只有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地道?”
刘思逸的眉头微微扬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
荀济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从案角取过一张纸,铺在面前。纸是普通的麻纸,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这是宫城。”他的笔尖在方框中央点了一下,“这是至尊所在的后宫。”
笔尖从方框中央向外延伸,画了一条笔直的线,一直画到方框外面。
“这是地道。从后宫出发,向西,穿过宫墙,穿过城墙,一直挖到邺城西面的隐蔽处。”
他抬起眼,看着诸人。
“地道有两个用处。第一个用处,是出。至尊可以通过地道直接潜出邺城,不需要经过任何一道城门,不需要面对任何一道关卡。等高澄的人发现至尊不见了,至尊已经在地道的另一头了。出城之后,便直奔柔然。第二个用处,是进。我等的家丁不能从宫门带进宫里,但他们可以从地道进来。夜里进,白天藏,等到高澄入宫谒见之时,伏兵于殿后,一举击杀。”
荀济放下笔,重新坐直身体。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按理说,既然要往北投奔柔然,那么地道自然应该向北城挖掘。不过邺城的宫城是在邺南城内新修的,如果要往北挖得话要挖穿整个邺北城,那工程量绝不是一般的大。
相反,西面距离宫城最近,也是相对之下最容易挖出城的一条路线。
几个人互相对视着,烛火在他们眼中跳动,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明暗分明。
“这个法子。”元大器第一个开口,“好。一举两得。既能进,又能出。省得我们两头想办法。”
元宣洪也跟着点头,但随即又提出疑问:“只是这地道工程甚大,从城外挖掘的话容易引起巡警兵丁的注意。这要如何是好?”
“不仅如此。”刘思逸盯着那张简陋的图纸,眉头微微皱起,“从城外往宫里挖的话,难以准确保证地道的出口开在何处。万一地道挖偏,出口正对着郎卫的值房,或者对着禁军的驻地,岂不是成了笑话?要知道,至尊在宫中的安身之所本就不多,在茫茫地下想要确定方位不偏移,可是极为困难。”
“没错,”元宣洪附和道,“宫里的布局你我经常入宫,都多少知道一些,但谁能精确说出后宫某间殿室的具体位置?从城外挖一条地道直通后宫,对准的是哪间屋子?偏了怎么办?宫里到处是高澄的人,万一挖错了地方,岂不是自投罗网?”
荀济微微一笑:“这个简单,不从城外往宫里挖,而是反过来,从宫里往外挖。如此则外面的兵丁便难以察觉,只要宫里能瞒得住,外面就没事。而且往城外挖掘,对于出口位置的把控无需过于精确,只要在大概的位置开口,能逃出邺城即可。”
元徽也对此表示赞同:“的确,从宫里往城外挖更加妥当。毕竟出口的误差,在城外比在宫里好补救。在宫里偏了,是掉脑袋的事。在城外偏了,不过多挖几丈而已。”
众人互相对视,再次纷纷点头,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元瑾伸出一根手指,“土,要怎么处理?”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土。挖地道最致命的问题,不是怎么挖,不是挖多长,不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而是挖出来的土往哪儿放。
荀济画的这条地道,从后宫到邺城北面的隐蔽处,少说也有三四里长。按一人高两人宽来算,挖出来的土足以堆成一座小山。这么多土,堆在后宫里,不出一天就会被郎卫发现。
想出宫?更不可能。宫门口守卫是高澄的人,每天出入的车辆都要被翻一遍。别说运土出去,就是多带一包土出去,守卫都要盘问半天。
“不能运出宫。”元徽摇头,声音沙哑而坚定,“运土出宫等于告诉高澄我等在挖地道。只能在宫里想办法。”
“宫里哪有地方堆这么多土?”元宣洪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是淮南王,经常入宫,对宫里的布局虽然熟悉,但完全想不出来没要把如何把一堆土藏在宫里。
“不堆。”荀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已经想好的答案,“堆起来太显眼,铺到花圃里太多,至于沉进湖里……宫里的湖不大,沉不了多少就会填满水下,被外人发觉。不能堆,不能铺,不能沉。”
“那怎么办?”元宣洪追问。
荀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起土山。”
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荀济抬起头,烛光映在他清癯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很淡的、近乎得意的光。
“我是至尊的侍讲。职责是为天子讲解经义。如果仅仅为天子一人讲义,便在至尊那小小的偏殿之中即可。但是……如果我说要给至尊及众嫔妃,甚至带上黄门、内侍一同宣讲呢?”
说着,荀济环视众人。
“那偏殿之中就容不下那么多人了。”元宣洪似乎明白了荀济的意思。
荀济点了点头:“不错。若如此,则需要单独建一处讲台。我以此名义在后宫之中起一座土山,在上面搭建讲台,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一一侍讲给天子及众嫔妃讲课,起个讲台又怎么了?高澄再跋扈,也不能拦着至尊读书。”
他顿了顿,语速比方才更快了一些。“土山,土山一一堆土成山!挖地道多出来的土,直接往土山上堆。土山堆得高一点、大一点,谁看得出来?如此一来,即解决了土的去处,又可以顺便掩盖挖地道的工程,可谓是一举两得!”
几个人互相对视着,烛火在他们眼中跳动,将每个人脸上那逐渐舒展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元大器第一个拍了一下大腿:“好!这个主意好!在宫里堆土山,任谁也想不到土山底下是空的!”
“是啊,荀常侍真是妙计!我等佩服!”元瑾感慨着,向荀济拢袖一礼。
“那既然诸公都同意此策,便照此来执行了!”荀济的目光之中似乎已经扫清了一切心中的迷茫和犹豫,“我明日便进宫,面见至尊,向至尊转达我等商议的结果,然后奏请至尊,请至尊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在宫中为至尊及后宫众嫔妃开讲经义。”
说完,荀济环视众人,沉声说道:“至尊荣辱,社稷安危……皆系在我等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