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朝会,原本没什么要紧事。
邺城秋日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麻布压在头顶。宫城之内,大殿里烧着炭火,暖是暖的,但光线很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本就不足,又被殿柱的阴影遮了大半,连御座上的金漆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百官分列两侧,按部就班地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数,兵部报了高欢北境巡边的日程,礼部报了预备冬至祭天的仪程。
元善见端坐在御座上,一件一件地听,一件一件地点头。他今天穿的是玄色朝服,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额前,珠串随着他微微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鸣。
谁也没看出他和平日有什么不同,谁也没注意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正轻轻捻着袖口那道镶边——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轮到荀济出班了。荀济只是散骑常侍、侍讲,平素在朝会上几乎没有开口的机会。今天也不例外——他走到殿中,揖了一礼,刚要按照惯例退回班次,元善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荀爱卿。”元善见的声音不高,但殿中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荀济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来,微微欠身:“陛下有何吩咐?”
元善见没有立刻说话。他抬手整了整冕冠两侧的珠串,像是接下来的话只是一时兴起。“朕近来读《春秋》,有几处经义不甚明了。荀卿上次在经筵上讲的‘郑伯克段于鄢’,讲得透彻。朕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中百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后来朕回宫,和几位嫔妃提起。胡夫人听了很感兴趣,说也想听听荀卿讲经。李嫔也说,在宫中闲着无事,若能听荀卿讲经那是最好不过,正好也与胡夫人做个伴。”
他重新看向荀济:“荀卿,你可愿在宫中开讲?届时朕与后宫一众嫔妃皆会聆听讲训。当然,荀爱卿年岁已高,讲义也不必太频繁,每月朔望各一次便好。”
荀济低下头,拱手行礼:“陛下有命,臣岂敢推辞。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讲经与经筵不同。经筵只陛下与臣二人,一问一答,有张书案、两个蒲团便可。讲经则不同,既然陛下有意与众嫔妃一同听经,那么便绝非一二人可比,总得有个能容得下人的地方。臣今日所言,虽不及聚徒讲学那般排场,却也当开坛设席,有一个像样的讲台。如此一来,也可让宫人、侍从有愿意闻典籍之精妙者可以列而旁听。”
“讲台?”元善见侧了侧头,冕冠的珠串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玉鸣,“后宫空地有的是,搭个台子便是。”
“陛下说的是。只是……”荀济又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从殿中百官的背影上扫过,“若只是寻常木台,搭起来倒也快捷。但讲经之事,关乎礼制。《礼记》有云:‘礼有以多为贵者,有以少为贵者。’讲经台者,天子听讲之所,不可苟且。依古制,当以土筑台,高三仞。台高则声远,声远则德广,德广则教化兴。”
他说得极认真,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座讲台的形制。旁边有几个文官听了微微点头——侍讲不愧是侍讲,连起个台子都要引经据典。
元善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但荀济看见了——那一眼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确认。
然后元善见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荀爱卿所言。在后宫空地上起一座土山,山上搭讲台。工部出人出力,荀爱卿督造。”
按理说,这已经算是天子之命,荀济应当立刻躬身领旨,准备后续的工作才对。但他并没有动,而是斜着目光,眼睛瞟向右首第一位那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年轻人身上。
不用说,此人正是当朝大将军,渤海王世子高澄。
高澄今天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如常。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元善见一眼,只是歪在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好像刚才那些关于讲经和土山的话,对他来说不过是又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虽然他没有任何表示,但没有表示也就意味着,元善见刚刚的吩咐,不能作数。
没有高澄的首肯,元善见的任何一道命令都别想往下传达。
元善见当然也知道荀济的想法,他靠回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了高澄身上。
“大将军。”元善见开口道。
高澄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御座上,却没有起身。
“陛下有何吩咐?”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丝倦意,像是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朕欲在宫中起土山设讲堂,领众嫔妃一同听荀爱卿讲经义,不知大将军以为如何?”元善见态度和缓地问道,又将自己准备去做的事情跟高澄说了一遍,仿佛自己刚才和荀济的对话都喂了狗一样。
高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无甚要事,听讲而已,有何不可?”
元善见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起来。他这才看向荀济,吩咐道:“那么荀爱卿,此事便交给你了。”
此事,还有那件事,都交给你了……
“臣……领旨。”荀济这才躬身受命,口称领旨。
元善见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冕冠的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殿中的烛火切成无数细碎的光点。他捻了捻袖口的镶边,把那只已经在袖子里攥了很久的手,慢慢松开了。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高澄走在最前面,甩袖的姿势和那日在宴会上打完他三拳之后一模一样——大步流星,头也不回。没有人注意到,荀济留在最后面,和元徽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眼神短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但他们都看懂了。
土山可以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