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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山开工那天，崔季舒按照惯例去了一趟后宫。不是高澄吩咐的——高澄最近的心思全在河南的高洋身上，哪有闲工夫管宫里堆土山的事。
这是他自己觉得应该去看看。
崔季舒自从担任了中书黄门侍郎之后，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宫里的事，不论大小，都要过一遍眼。哪怕只是一座还没堆起来的土山。
毕竟，他之所以担任此职，就是为了讲宫中乃至元善见身边发生的大小事情，都逐一报告给高澄知晓。
他到的时候，天刚下过一阵小雨。后宫那片空地已被竹篱围了起来，几个匠人正蹲在地上用罗盘和准绳校直，竹篱内堆着几垛还没摊开的湿土，颜色深黄近褐，雨水浸过的地方泛着亮光，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荀济站在竹篱内，正和一个工匠模样的人说话。他看见崔季舒，停下话头，转过身来。
“崔中书。”
荀济拱了拱手，姿态客气但不热络：毕竟他是高澄的人。
“荀侍讲。”崔季舒还了一礼。
“崔中书今日到此，不知有何贵干？”荀济打量着崔季舒问道。
“贵干不敢当。”崔季舒走到竹篱边，目光越过荀济的肩膀往里面看，“只是听说陛下要在宫里堆土山，便特来看上一看。”
“崔中书倒还真是操心。”荀济微微一笑，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在恭维还是在嘲讽，“老夫常听至尊称赞崔中书，每每说起‘崔中书是我乳母’。如今一见，崔中书果然像乳母一般，至尊一切事事无巨细皆要打问啊。”
崔季舒眉间一挑，没有理会荀济的话语，而是看向了土山的方向：“这便是那土山？”
“是。前日和陛下议定了形制，今日刚开工。”荀济也转过身，顺他的目光看着。
竹篱内堆着的土还不算多，只有几垛，散散地摊在空地上。几个民夫正蹲在一旁归置工具，铁锹、扁担、竹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这土山，得堆多久？”崔季舒问。
“总要几个月。”荀济说，“土山夯筑不比木工，急不得。运土、堆土、夯实，每一层都要费工夫。土不夯实，台基就不稳。台基不稳，讲台就会裂缝。再说工部派的人手也不多，快不起来。”
“夯土有匠人。”
“匠人是有。但土是民夫一筐一筐从宫外运进来的，日运不过数十筐。依这进度，或许要等开春之后才能完工。”
崔季舒点了点头，目光在工地上来回扫了几遍。到处都乱糟糟的，到处都堆着还没运到山上去的黄土。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荀侍讲辛苦了。”
“不敢。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分。”
崔季舒转身走了，而荀济则睨着他的背影，轻吐了一口气。
在走出后宫时，崔季舒又回头看了一眼。竹篱里的人们正忙活着，民夫搬着土，匠人较着准绳，荀济站在土坡上和工匠说着什么。和刚才一模一样。和他来之前一模一样。这座土山还没堆成，但这件事已经不值得他再关注了。
当天晚上，他在给高澄的密报里添了一笔：“痴人于后宫起土山，为讲经台。以土未足、夯未实，数月后方可开讲。痴人近日安分，无异常。”
密报送到大将军府后，高澄便直接将其拿起，扫了一眼——“土未足”、“夯未实”、“数月后方可开讲”。
高澄把密报丢在案角，笑了一声：“这痴人还当真开始在宫里堆土山了……不愧是痴人，还挺让人省心。”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崔季舒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连皇帝堆土山都要写进密报里。”
说完，高澄便将密报往案角推了推，然后将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入冬之后，竹篱内的土山一天比一天高。南坡上种了菊花——这也是元善见的主意。他说光秃秃的土山不好看，种上花才像讲经的地方。花匠们白天在土山上种花，夜里收工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花根底下的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也没有人注意到，竹棚底下的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当夜幕降临，宫门落锁，那些民夫散去之后，土山的竹棚下面还有另一批人在干活。
这些人，正是出自于荀济、元徽等人府上的忠实家丁。
地道一寸一寸地往西延伸。从洞口到宫墙，直线距离不过六十余丈。但这六十余丈，他们挖了将近半个月。因为他们不能用镐头，只能用短铲和手镐，一铲一铲地剥土。
因为短铲和手镐将坚硬的土层剥下来时声息极轻，土块落在竹筐底上，发出的是闷闷的一响，不像镐头凿下去那样脆，那样容易传远。剥下来的土用竹筐接力往洞口传，再趁夜堆上土山。每次传土前都要往土上泼水，免得扬尘。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包括荀济在内的所有人，都开始对诛高澄、护天子出奔这件事信心满满。乃至于当地道挖至宫城西面的千秋门之下时，有家丁一不小心，将手镐敲在了城墙的地基砖石之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后，竟然没有人意识到危险。
这一声响没有惊扰到那些家丁们，没有惊扰到荀济等人，却惊扰到了此时正在千秋门处值夜的一个门者。
原本斜靠在门板旁，裹着一件旧羊皮袄，头一低一低地正打着盹的门者耳中听到响动，猛然惊醒。
他擦了擦从嘴角淌下来挂在胡子上的口水，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在见四下无人之后，以为自己听错想要继续睡去之时，门者再次听见了响动。
不，不是响动，而是脚下传来的震动。他把耳朵贴在石板上，然后听到了一声又一声清晰的闷响——那是铲子碰到砂石土块，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的一声声极轻极轻的挖掘之声。
门者猛地站起来，羊皮袄从肩上滑落在地。他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跑出了门洞，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