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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千秋门下有异响？”
大将军府内，高澄坐在桌案之后，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门者，心中疑惑。
“是，大将军，小人听得分明，那声音……当是有人在挖地道！”门者如实地再次复述了一遍。
“地道……宫城之下，怎会有人挖地道？莫不是你警夜饮酒，喝醉了不成？”高澄眼睛一瞪。
那门者立刻惶恐地摇摇头，连声说道：“大将军！小人并未饮酒，也绝非听错，确实有声响，听着……就是挖地道的声音！小人在地面上趴着反复听了许久，脸颊都冻僵了，绝对没错！”
高澄眯起了眼睛。
如果此人说的是真的……那就是真有人在宫城之下挖掘地道？
可是……谁会这么干，又打算干什么呢？
要知道，挖掘地道可是个大工程。当初高欢在信都起义，而后率军进攻邺城，就是靠着挖地道的手法，命军士从地下通入城中，一边挖一边用木头支撑起城墙，然后再一把火焚毁支撑的木柱，使城内地陷，进而督军攻陷邺城，俘虏了当时的相州刺史刘诞。
这场战役高欢跟高澄讲过许多，细节的问题也说过不少，因此高澄十分清楚这项工程绝不是小打小闹就能够完成的。
挖地道，就要有入口，还要有能堆土的地方。可这周围哪里有……
下一瞬间，高澄想起了崔季舒给自己的那封密报，想到了那日朝会之上，元善见和荀济的对话。
“土山……”高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千秋门……正对着后宫那座土山……”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高澄便目露凶光，嘴角扬起一个狠毒的弧度。
好啊你个痴人，给我来这套……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想不起来这邺城究竟是谁在做主了！
“来人！”高澄厉声一喝，声震屋宇，吓得那名门者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晕死过去，“传令！召集府中所有亲卫甲士，全副武装，随我入宫！宫中有人谋逆，我身为朝廷大将军、京畿大都督，当亲率兵马诛灭贼子，以谢天下！”
命令一下，整个大将军府瞬间动了起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近千名身经百战的亲卫便集结完毕。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腰挎弓弩，在府门前的长街上列成整齐的阵型，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火海，映得甲胄寒光闪闪，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澄翻身上马，一身亮银铠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手中长剑出鞘半截，寒芒毕露。他勒住马缰，厉声喝道：“随我入宫！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马蹄声轰然炸响，近千名骑兵簇拥着高澄，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直奔皇宫千秋门而去。巡夜的京畿兵丁看到这阵仗，纷纷贴墙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高澄本就是京畿大都督，整个邺城的兵马都归高澄节制，谁敢触这位世子的霉头？
千秋门的守门将校远远看到大队人马奔来，本想喝止查验，可看清为首那杀气腾腾的身影正是高澄，还喊着“入宫平叛”的由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个敢拦？
“开门！”高澄勒马门前，手中长剑直指宫门，声如惊雷，“宫中反贼作乱，我奉旨入宫平叛！谁敢阻拦，以同谋论处！”
千秋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数百柄火把瞬间拥入了宫中，将那片堆着土山的御花园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甲士们冲进园中的竹篱，踢翻了沿路的花盆，踏平了成片的菊圃，最终在土山旁的竹棚下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小校一把掀开竹棚底下那张厚厚的草席，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洞口边的土还是湿的、新鲜的，带着刚从地下翻上来的阴冷潮气，旁边还散落着几把沾了泥的锄头、铁锹，木柄上还留着握过的痕迹。往下看，地道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慌乱响动。
“下去。”
领头的小校一挥手，几个甲士拔出刀，顺着竖井滑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洞里传来闷闷的喊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洞口里爬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丁，嘴唇哆嗦着，还没站稳就被两把刀架住了脖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从洞口的黑暗中不断有兵丁被拖出来，押着跪在土堆旁。有人脸上还沾着地底的湿泥，有人手指缝里全是干了的血痂。没有人说话，只有跪在地上时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闷响。
高澄没有看他们。他站在土堆上，低头看着那个洞口，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竹棚的残骸上。看了一会儿，他从一名甲士手中接过火把，照着脚下土堆上的夯土。夯土松松散散的，塌了一小片，露出里面的潮土和刚挖出来的碎石子。
高澄直起身，随手将火把扔给身边的亲兵，从土堆上缓步走了下来。身上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让跪在地上的人抖得更厉害。
“审。”
只留下了这一个字，高澄便带着剩余的甲士，直奔后宫而去。
寝宫的殿门半掩。两个值班的内侍看见一群火把的光，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看见火把之中映照的那些甲士，顿时噤若寒蝉。
接着，只见一个年轻人身穿银甲锦袍，腰悬玉带，走路的姿态像一把被随手提着的刀，从其中走出。他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拦，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般，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高澄推开殿门，走进去，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一下，然后他停下脚步。
元善见还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面前的烛火微微晃动。他抬起头，看着高澄走进来，看着他站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抖了抖嘴唇，面色发白，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事情败露了。
此时的元善见，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高澄没有跪，没有拜，甚至连最基本的揖礼都没有行。他随手拉过一张铺着锦垫的坐榻，在元善见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身上的铁甲硌在硬木榻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在死寂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然后，高澄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太安静了，让他的话语显得格外清楚。
“陛下何故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