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直勾勾地盯着元善见,一双桃花眼此刻满是阴鸷与嘲讽,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节奏不快,每一下都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元善见紧绷的神经上。
元善见愣住了。
他坐在御案之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他想到了高澄会对自己蛮横无理,想到他会像上次宴会上一样,对着自己破口大骂,极尽羞辱;想到他会拔剑相向,逼问地道的内情。但是,元善见万万也没想到,自己会从高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颠倒黑白的话。
谋反?
朕……谋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元善见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唇瞬间憋得发紫,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觉得自己被这句话侮辱到了极致。
还不是一般的侮辱,是刻进骨子里、掀翻了他身为天子最后一丝体面的莫大侮辱!甚至于比那天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被崔季舒当众痛殴三拳,还要耻辱百倍千倍!
他是大魏的天子,是元氏的正统,这江山本就是他元家的。高氏父子不过是窃据权柄的乱臣贼子,如今,窃国者竟当着他的面,质问他这个正牌天子为何要谋反?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何其屈辱!
元善见一时失语,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不等他平复心绪说些什么,高澄便接着开口:“臣父子二人功存社稷,赤胆忠心。臣父渤海王大丞相,当年扫平葛荣、诛灭尔朱氏,迎陛下于洛阳,迁都邺城,乃是助陛下登基、保全大魏江山的首功之臣;臣为陛下镇守邺城、安抚百官、抵御外侮,也是功在千秋,又何负陛下邪?”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铠甲,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炫耀自己的功绩,又像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他的目光扫过元善见惨白的脸,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跳梁小丑。
元善见脸色惨白,双拳攥紧,却仍然说不出来一句话。
高澄的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了一声,他瞥了一眼元善见,然后转过头,目光从殿中的几个内侍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通往后殿的帘幕上。
从那里,便可以通向元善见后宫嫔妃的寝处。
“想来陛下自幼饱读诗书,明辨是非,当不至于昏庸至此……必此左右妃嫔辈所为。”
高澄双目一眯,手垂了下来,落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声响动刺激到了元善见。
朕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这大魏的江山社稷,甚至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
岂有此理!!
元善见猛然抬头,双目圆睁,直视起高澄的目光,让对方不由得微微一怔。
然后,元善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音量比平时说话还要轻几分,但在空旷的殿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
高澄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在他看向元善见的眼神之中头一回出现了惊讶。
“大将军自欲反,何乃责我!”
自从被高澄当众骂了“狗脚朕”之后,元善见在高澄面前,就很少再自称为“朕”了。他怕自己的帝王自称,会引来高澄更变本加厉的羞辱。可此时,元善见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天子该有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骨头缝里捞上来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杀大将军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
元善见仍然直视着高澄,像是要把心头对他的怒火全部宣泄出去:“大将军要杀便杀,即便是我,又何惧做高贵乡公耶!杀与不杀,尽在大将军之意,何须多言!”
殿中安静了。安静了很久。高澄看着元善见,元善见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但这一刻,这几步远像是隔着一整座太行山。
高澄的手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手指头开始在剑柄上轻轻敲起,一下,又一下。
要杀么?
还是……先留着?
杀意像毒蛇一样,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可随即又被理智死死按住。高澄忽然想起崔季舒的话——“大将军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稳住。”接着又想起娄昭君给自己的书信上写的那句话“你务必收敛行迹,躬身自省,日夜恭谨,不可再有半分差池。”
他还想起了身在河南的那个拙子——那个在练兵屯粮的弟弟,那个或许此时此刻,就在等着他犯错的弟弟。如果他今夜就在这里把皇帝杀了,明天河南会怎样,晋阳会怎样。父王会怎样。
他站起来,把坐榻往旁边推了一下,甲叶随着这个动作发出一阵轻响。元善见的身子跟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高澄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元善见。元善见也依然坐在那里,仰着头,烛光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很清楚。那里面有恐惧,却没有退缩,甚至还从中透着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陛下说笑了。”高澄冷笑一声,“陛下贵为天子,臣又如何敢行司马昭之事?但那些借陛下之名密谋造反的臣子……那些趴在地底下以为能翻天的蠢货,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说完这番话,高澄把坐榻踢到一边,转身大步跨过门槛,甲叶碰撞的声音和衣袍带起的风一起涌进了夜色里。殿门在他身后大敞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直到高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元善见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瘫坐在御案后面,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随后两行热泪从他的眼眶中无声地流了下来。
而另一边,高澄则带着亲卫,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先前那座土山所在的御花园。在那里,那些被捕的家丁们早已经颓唐在地,旁边还多了几具尸体。显然,那些就是杀给猴子们看的鸡。
“如何?”高澄问了一句。
小校立刻上前抱拳施礼:“回大将军,已经招了。”
“何人指使?”
“散骑常侍荀济、祠部郎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和济北王元徽。这些家丁都是那六人府上的家丁,密谋从宫中挖地道出邺城,而后劫持天子遁逃!”
高澄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抬眼望向邺城的夜色:“立刻派人,将这六个反贼,连同他们的家眷、党羽,全部抓捕归案!一个都不许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