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济等六人被处决的消息传到晋阳时,高欢正在偏房里对着那面巨大的舆图独坐。
急报是高澄亲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张扬,笔画凌厉,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在纸面上刻字。信中详细陈述了荀济等人谋逆的始末——如何借讲经之名起土山,如何在千秋门下挖地道,如何密谋伏杀大将军、劫持天子出奔柔然。以及,他如何连夜勒兵入宫,擒获反贼,审明罪状,将六名主谋并其家眷党羽一概处斩。
从头到尾,高澄的用词精准而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在信末,他加了一句:“陛下受反贼蛊惑,幸未铸成大错。孩儿已善加安抚,宫中现已无事。”
善加安抚。
高欢把信纸放下,目光落在案角那道被砚台磕出来的浅痕上。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高澄的“善加安抚”,绝不会是和颜悦色地劝慰天子。
高欢几乎能在脑中看见那一幕——昏暗的烛火,敞开的殿门灌进来的冷风,高澄铁甲上的寒光,以及元善见那张惨白的脸。
他了解高澄,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那孩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搅三分。如今抓住了天子的把柄,他只会往死里用,绝不会给天子留半分体面。
可天子为什么要兵行险着?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联合几个手中无兵无卒的文臣宗室,挖一条地道逃出邺城?
从那年宴会上令人殴帝三拳开始,到后来惩治尉景,再到如今,阿惠对待天子的态度,已经不能用“跋扈”来形容了。跋扈是权臣对天子不敬,而阿惠,是把天子当成了他大将军府里的一个囚犯。囚犯要越狱,狱卒把囚犯抓回来,然后问:“你为什么要跑?”
天子不是囚犯。高欢在心里默默纠正自己。不管高氏的权势有多大,天子终究是天子。元善见是孝文皇帝的曾孙,是大魏的正统。他高欢当年迎立元善见,是为了延续自己大魏正统的名分,不是为了给儿子养一个出气筒。
“大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高欢抬起眼。段韶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封文书,脸上的表情不算太好看。他走进来,在高欢对面坐下,将那封文书放在案上。
“邺城的事,大王已经知道了?”
高欢微微点头,扬了扬手里那封捏皱了的信。
段韶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高欢的脸色。
“大王保重身体。”段韶顿了顿,“大王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段韶陪大王喝一杯。”
高欢摆了摆手。他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孝先,你说,阿惠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段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将军平叛,是对的。谋逆是株连三族的重罪,荀济等人所为,按律当斩。大将军连夜勒兵入宫,果断迅疾,从处置反贼的角度来说,做得很好。只是……”
说到这里,段韶住了口。
高欢摆摆手:“孝先继续,无妨。”
“是。末将是想说……天子被逼到挖地道逃命,这在大魏立国一百五十年来,还是头一回。”段韶沉声说着,“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西贼那边会怎么看?南梁那边会怎么看?他们会说,高氏的世子把天子欺负得在宫里待不下去了,只能挖地道逃走。这会折损的是大王的脸面,是整个霸府的威信。”
高欢依然没有说话。
“大王,有些话段韶本不该说。但今日既然说到这一步,段韶便斗胆说一句。”段韶直起身,目光落在高欢脸上,“大将军这些年做的事,有几件是让大王省心的?无论是北伐蠕蠕,还是治罪于尉太傅,亦或是如今天子的事……每一件,都是大王在后面替他善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大王,段韶不是说大将军不好。但大王若是不在了,以大将军这个性子……”
他没有说完,但高欢听懂了。
“你活着,他不敢动我们。可你要是不在了呢?”
高欢想起尉景躺在榻上说的那句话。他想起常山君摊开的那双手,掌心里那厚厚的老茧。
高欢闭上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缓缓开口。
“孝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阿惠的性子,我心里有数。这些年他做的事,我也都看在眼里。对天子不敬,对老臣不仁……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废长立幼,自古以来便是取祸之道。你当我是怕伤了阿惠的心?我是怕伤了这江山社稷的根基。阿惠有千万个不是,但他从来没有在军国大事上犯过大错。他主政邺城这几年,朝政运转如常,河北赋税照收,百官贪腐的风气有所收敛,吏部提拔的人才也有不少……这些都是朝政稳定的基础,是他的功劳。”
高欢转过身,看着段韶:“至于北伐蠕蠕失利……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本王昔日亦两败于宇文黑獭,但那又如何?岂可因一场败仗就认为阿惠不行?孝先你也是将门出身,当知此理。”
段韶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高欢说得对。高澄或许脾气秉性差了点,但是朝政方面、军务方面,的确没有完全说不过去的过错。
“这件事,就到这里。”高欢重新坐回案后,把那封已经捏皱了的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角,“阿惠那边,我会写信过去。让他收敛一些。天子毕竟是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段韶起身拱手:“大王英明。”
而在大梁城内,邺城的消息也早已送到了高洋的案头。
高洋随即在心里把这件事和自己记忆中的那段历史对照了一下。他记得历史上确有其事——荀济等人谋诛高澄,挖地道出城,事泄被杀。但那是几年后的事,是高欢死后,高澄独掌朝政以后发生的事,而现在却提前了。
这意味着,他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把这条时间线搅得面目全非。在这之后,自己恐怕是会越来越难以依靠自身的历史知识来往前走了。
“我这兄长,心里大概恨透了我。从今往后,还不知道他会对我下什么黑手呢。”高洋颇有些自嘲意味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