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和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才入十月,晋阳城外便飘了一场细雪,薄薄地覆在官道的车辙上,被往来的马蹄踏成灰黑色的泥泞。
渤海王府的议事堂里拢着几只炭盆,盆中的木炭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颗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便熄了。高欢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舆图,图上从晋阳到蒲坂、从蒲坂到长安的路线被他用朱砂笔反复描过多次,墨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大行台郎中杜弼站在案前,手里捧着几卷厚厚的文册,正在逐条汇报今岁各州的秋收情况。他说得很细,一州一郡地报,哪里的粟米比去年多收了两成,哪里因为秋雨偏多略有减产,哪里新开了屯田,哪里又遭了虫害。
高欢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他问几个数字。并且在听到最后,高欢还双手环胸,无声地开始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这一切都让杜弼隐隐地察觉到了不对。
往年秋收时节,高王可没有这么重视啊?
果不其然,在冥思片刻之后,高欢抬眼看向杜弼,叫着对方的字问道:“辅玄,如今朝廷府库之中的存粮,能支持本王征发多少大军?”
“……大王莫非是要西征?”
高欢颔首:“不错。如今距离河桥之战已有三年之久,当初的侯景之乱也因侯尼于之功而快速平灭,未曾引发刀兵之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整,各州府库当已经充盈不少,是时候再发大军剿灭逆贼宇文泰和伪帝元宝炬了。”
杜弼知道,高欢在心里早就做好了盘算,询问自己便是这最后一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要后勤支撑得起,那么高欢就定会决议出兵。
于是他翻看起手中的文册,在心算过一遍之后,自信地回答:“回大王, 如今朝廷仓廪充实,今年又并非荒年灾年,即便是出动二十万大军,府库亦足以供应!”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高欢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想起了当初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进发关中时,在沙苑遭遇的那场惨败。
不过那股阴霾在高欢脸上转瞬即逝,他马上就为能够再次调动这么多数量的兵马而感到欣喜。
高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杜弼带来的那些文册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张被反复摩挲过的舆图,然后伸出手指,从晋阳开始,沿着汾水往南划。
在经过高凉郡时,高欢的手指途经了一个新画上去的小圈,旁边简单地写了三个字:“玉璧城”。
不过,高欢的手指却完全没有在此处作任何停留,甚至眼角的目光都没有捕捉到这里,便直接将手指一路划到了蒲坂,在黄河拐弯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
“当年沙苑那一仗,我与侯景合兵于蒲坂,然后渡河而西。当时侯景还劝我,说大军当一分为二,留一半兵士在河东,以待前军胜负而继之。我没有听从,才有此败仗。因此后来河桥那一役,我便领河北兵马为后继屯于河内,让侯景统一指挥河南兵马对抗宇文泰,于是有了那场大胜……当然,此役也多亏了侯尼于的功劳。”
杜弼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高欢特地提到了沙苑之战的过往,杜弼记得,当时高欢一怒之下,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拿下关中,这才调集了几乎全部的二十万兵马西进。
这一次,看来高欢亦有此意啊……
高王这几年不声不响,原来是在憋个大的?高王现在这么着急平灭宇文泰了吗?
“此次出兵,当还是兵分两路。”高欢的手指在蒲坂和洛阳之间来回划了一下,“我从晋阳出发,沿汾水南下,收复河东,兵至蒲坂,而后渡河入关中。侯尼于和高敖曹从河南出兵,走洛阳过函谷,一路向西,直扑潼关,令宇文泰首尾不得相顾。”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杜弼:“辅玄觉得如何?”
杜弼沉吟了片刻,然后回答:“大王,河南兵马休整已久,大行台治军有方,高司徒勇冠三军,由他二人统河南之众西进,当无大碍。只不过潼关毕竟乃是天险,即便河南兵马雄壮,恐怕亦难以轻易下之啊。”
高欢闻言颔首:“辅玄说的不错。因此我会给他二人下令,告诉他们潼关可取则取,若不可取,便在收复了弘农、稠桑、盘豆等地之后,从风陵渡渡河北上,与我大军会于蒲坂,然后并力西进便是。此番用兵,我定不会再给宇文泰以寡胜众的机会!”
“大王英明。”
眼见得高欢早已想好,杜弼对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军略之事本就不是他这个大行台郎中所精熟的事情,既然高欢已经做好准备,那一切自然当以他为准。
不过杜弼顿了顿,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只是卑职还想到一事,大王需要考虑。”
高欢抬眼看着他:“何事?”
“如今大王世子坐镇邺城,获封大将军之衔,去岁又亲自领兵北伐蠕蠕,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也让众人看到,大将军可以领兵出征。如今河东、河南即便倾巢而出,其兵力亦不过十余万。既然大王有意一举剿灭宇文泰,朝廷粮草又足够供养大军,那此番大王西征,何不让大将军也统领河北兵马为一路,以助大王及大行台一臂之力?”
高欢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被杜弼这么一提,高欢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两路大军的布置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自己是一路,这个没有疑问;高洋和高敖曹合兵为一路,也没有疑问。
那么……阿惠呢?
杜弼说的倒是没错。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最开始阿惠还是胜利过的,只是后来轻敌冒进,这才有了那场大败。而且不管怎么说,阿惠这孩子还借此稍微归拢了一下河北的兵权,让天下人知道他这个大将军并非是虚衔。
只是……
高欢闭上眼睛,回想起了那场失败的北伐之后,娄昭给自己写的战报。
他想起了忠勇无双,在河桥之战中和高洋一起殿后不退,之后自己还将其所营之地命名为了“回洛”的猛将万俟洛。
那么好的一个将军,就平白无故地殒命于了戈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