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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高欢终于开口：“……去岁北伐失利，河北丁口损失不少，此时若是再发河北兵马，恐怕会引发生民怨望。况且关中本就凋敝，有我和侯尼于的大军足以碾压其众，无需阿惠从征。况且邺城也不能无人留守，此番还是让他继续坐镇后方吧。”
杜弼没有再劝，他知道高欢说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另外一部分，高欢没有说，他也不会替他说出来。
“派人去河南给侯尼于和高敖曹送信，让他们以河南之众做好出征准备。明年开春，便从虎牢出兵西进。”高欢最终下令道。
杜弼躬身领命，随后便起身离去。
而当高欢将要出兵关中的消息传到邺城后，高澄立刻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坐直了身体。
“此话当真？”高澄向桌案对面的崔季舒问道，脸色在烛光中显得异常苍白。
“是，听杜弼手下掌管粮赋调度的书吏说，高王要亲征关中，并且命高司徒及大行台统河南兵西进，与高王兵分两路，共同进兵。而大将军……则会被委任留守邺城，坐镇后方。”
崔季舒拢袖回答，同时观察着高澄的反应。
先前数次东西大战，高澄都从未出征过，所以这样的安排并不令人奇怪。只是在高洋和高澄的竞争已经几乎摆在了明面的情况下，还让高澄留守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高澄握紧了拳头，他再次问道：“两路共进……父王可是要调集大军？”
“是……根据要准备的粮饷来看，高王这次打算动用的兵力不会少于十万。”
“十万……如果算上河东与河南诸州的兵马，加上晋阳的鲜卑部众……十三四万都有了！自从沙苑之战以来，父王还从未动用过这么多的兵马……父王这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啊！”
崔季舒默默点头，他也察觉到了这次出征的与众不同之处。
不过，现在他更加担心的，是高澄对此事的态度。
高澄在崔季舒的注视之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起步来：“这一次父王调集了这么多年囤积的粮草，征发了河东、河南几乎全部的兵马。这不是去跟宇文泰打个照面就回来的仗……这是灭国之战！是要灭掉西贼，收复关中！那拙子作为河南兵马的主帅，将亲眼看着长安城破，亲眼看着元宝炬被押进槛车，亲眼看着宇文泰被传首邺都……到时候这份灭国之功，怎么算？怎么分？”
高澄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崔季舒，眼神冷得像结了冰：“那拙子立了灭国的大功，我还是一个留守邺城的闲人，这世子之位——又要怎么坐？”
崔季舒的眉头微微收紧。他知道高澄说得不无道理。平叛的功劳和灭国的功劳不是一个量级。如今高欢若能灭了宇文泰、收复关中，那将是自北魏分裂以来最大的功业。谁能在这一战中立下头功，谁就能在将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优势。
只不过……高澄现在这么说，不会是想要跟着一起出征吧？
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啊……
“大将军。”崔季舒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高王让大将军留守邺城，未必不是为大将军着想。征战艰险，刀枪无眼。大将军若是随军出征，万一有个闪失，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况且去岁北伐——”
他没有说完。但高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先前尉景是怎么骂他的来着？“北伐蠕蠕，丧师辱国”……
高澄的脸颊抽了一下。
“北伐是北伐。北伐我轻敌了，我冒进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父王坐镇统领三军，我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大的决断，只要遵从父王之命便是。带兵打仗我不如那拙子，但我不会拖后腿。只要能跟着大军走一趟，只要能亲眼看着长安城破，那份灭国的大功，就有我的一份——我是父王的嫡长子，是大魏的大将军，哪怕无功，只跟着大军走到长安城下，天下人就会说，灭西贼、收关中，大将军与焉。”
崔季舒知道，高澄说的在理。只要他人去长安城下晃一晃，高洋便无法独占这灭国的大功。
只不过……高澄刚才说“自己不会拖后腿”……
他真的能这么确定么？
“大将军之言不假，然毕竟战场之上绝没有‘万无一失’这回事。”崔季舒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大将军或许能做到令行禁止、不擅自冒进，但战场并非一将之事。天时、地利、人和，战场之上变化丛生，发生意外在所难免，这些都无法在大将军的掌控之中。卑职以为，大将军还是应当以稳妥为先，莫要亲身涉险才是……”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秋夜的风穿过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犹豫。
“你说得对。战场上没有万无一失。所以我才更需要去。”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如果我不去，那拙子立功就是万无一失，不需要任何差错！但如果我去了，只要他不走运，哪怕一次——我就能把他的功劳压下去，甚至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崔季舒的心猛地一沉。天井关的阴影又浮上他的心头。几百个亡命之徒，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他不怀疑高澄会再次尝试类似的事。
“大将军，”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万万不可——”
“我没说一定要做什么。”高澄摆了一下手，“我只是说，与其在邺城干坐着看他立功，不如到前线去亲眼盯住他。有机会就抓住，没机会就跟着大军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次出征，我跟定了！”
接着，不等崔季舒再说些什么，高澄便直接说道：“明日一早我便去晋阳，到时候我会当面跟父王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准我从军出征！”
崔季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拢袖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