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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要亲征关中？”
晋阳的渤海王府内，高欢坐在书房里，望着桌案后面风尘仆仆从邺城赶来的长子高澄，面沉似水。
在刚才高澄推门进来时，带来了一阵冷风，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他穿着一身玄色貂裘，面容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倦意，只有压了一路的急切，乃至于他走到案前，没有行礼便开口问出了刚才那句话。
“放肆。”
高欢的声音不高，却让高澄浑身一震，然后赶忙退后一步，向高欢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
“孩儿拜见父王！”
高欢这才把看了许久的舆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案角的位置，然后望着高澄，说了一声：“坐吧。”
高澄连忙在案前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路上反复斟酌过很多遍：“孩儿听闻，父王让那拙子统河南之众西进，却让孩儿留守邺城，是也不是？”
高欢点了点头。
高澄的嘴唇抽了抽：“孩儿不服。”
“……去岁北伐失利，河北丁口损失不少，此时若是再发河北兵马，恐怕会引发生民怨望。”高欢语速很慢，将对杜弼说过的话又对高澄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理由，“若是后方不稳，前线的仗也打不踏实。”
“那孩儿可以少用河北兵。”高澄似乎早就对高欢的这个借口做好了准备，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孩儿可以朝廷之命，征调山东诸州的兵马。青州、齐州、济州、光州，这几州去岁并未大规模征调，丁口充足，仓廪也算殷实。加之如今漕运贯通，从山东走广济渠转汴渠便可入河，调运便捷，足可一用！”
高欢没有说话。他看着高澄，心里在掂量。山东诸州确实没有参与北伐，兵马和粮草都还算充裕。从山东调兵，走漕运入河然后集于邺城，再在大将军高澄的统领下和自己一道西进……
这的确是个方法，只要以山东兵为主，辅以少量河北兵，那么就完全能为自己再拼凑出另一路大军来。
自己本就想这一次倾全国之力攻下关中，消灭宇文泰，为高澄扫平今后的一个大敌，那么正如杜弼所言，能用的兵自然是越多越好……反正朝廷粮草充实，能供养得起那么多人。
“父王，”高澄见高欢没有立刻拒绝，知道他心里有所松动，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缓了一些，“上次北伐蠕蠕，是孩儿做得不对。孩儿知道。孩儿那时太急了。孩儿冒进，孩儿轻敌，孩儿害死了万俟将军……这些都是孩儿的错。”
这些话高澄在从邺城到晋阳的路上反复演练了很多遍，因此说得十分稳健。
“但这一次不一样。”高澄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分恳切，“这一次有父王坐镇统领三军，孩儿断不会擅自做主。父王让孩儿往东，孩儿绝不往西。父王让孩儿驻守，孩儿绝不冒进。一切军令，皆从父王调遣。”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撩袍跪倒，双手抱拳：“孩儿不奢求独领一军，只求跟随父王一同出征。哪怕只是统领后军，押运粮草，或是在父王帐下做一偏将，孩儿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听着情真意切，但谁都知道，只要让高澄从征，就不可能让他只作一个小小的偏将。
开玩笑，朝廷的大将军干偏将的活？还是渤海王的世子？怎么可能！
因此，高欢眯起了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见高欢没有表态，高澄有些急了。他向前膝行了两步，再次双手抱拳，眉间紧皱：“父王！孩儿……孩儿可是父王的世子啊！”
高欢心中一颤。
“父王起大军西征关中，定然是生了彻底剿灭宇文泰之心的！若是如此，则那灭国的大功，岂不是会被我二弟一人独占？他本就已经官居河南道大行台之职，都督八州兵马，再加上这等功勋，在朝中定会更加威望隆重！若如此，则父王要将孩儿这个世子置于何处！”
这一番话刺中了高欢的内心。
没错，自己之所以这么着急消灭宇文泰，就是为了给高澄的日后铺平道路，让这个不善军务的孩子能够不必为宇文泰这个枭雄所累。只要自己能够在有生之年消灭宇文泰这个死敌，就不用将他留给高澄来解决了。
可是……确实如高澄所言，消灭宇文泰，收复关中，这可是实打实的灭国之功啊。
如果是自己和高洋兵分两路进入关中，那这份功劳就算不全部归于高洋，也无论如何会多少落一些在他头上的。
一旦如此……这二子之间的平衡可能就真的会被彻底打破了吧……
而高澄即便再不善军务，他也仍然是自己的嫡长子，渤海王的世子，自己最喜爱的那个聪慧儿子。如果他始终没有军功，始终在战场上抬不起头，将来那些鲜卑勋贵会怎么看他？那些在沙场上流血流汗的老将们，日后会心甘情愿地跪在一个从未立过战功的人面前吗？
而如果给了高澄这么个机会，那么这灭国之功就足够分给高澄成为他的立身之本了。今后他也不用再担心宇文泰的威胁，这点功劳足够他继承自己的王位，乃至日后……更进一步。
高欢睁开了双眼，看向高澄，然后缓缓开口：“为父叫你待在邺城，是为了留守于朝廷，防止有人趁大军出征而暗中作祟。”
“父王放心！先前地道一事，孩儿已将天子羽翼……啊不，是那些叛党逆臣尽数诛杀！现在，纵使孩儿不在邺都，也断然不会有人再敢行悖逆之事！”高澄红着眼眶，应声而答。
高欢眯起眼睛。高澄这话倒是不假，虽然那次高澄的手段有些粗暴，但效果是实打实的。天子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依靠的近臣了，短暂离京也的确不会有问题。
“……既然阿惠如此苦苦恳求，为父这次若再不教你上前线历练历练，便是我这做父亲的不对了。”高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既然说这遭不会擅自做主，那为父便再信你一回。”
听到这番话，高澄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谢父王！”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向高欢抱拳拱手：“孩儿这就回邺城，准备调集山东兵马，明春开拔。孩儿定不负父王期望！”
高欢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高澄拢袖一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舆图。舆图的边缘起了毛边，从晋阳到蒲坂，从蒲坂到长安——那是他父亲将要走的路。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