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台,末将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河南道大行台府里,刘桃枝站在一旁,看着高洋坐在书房的案几前,正满足地对着面前摆着的一盏热气袅袅的茶和一碗刚端上来的乳酪大快朵颐,忍了半天之后还是开口了。
高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乳酪送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末将跟了大行台这么多年,好像从没怎么见过大行台喝酒。”刘桃枝的表情很认真,“按理说,大行台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多多少少也该喝一点的吧?高司徒每次来都要喝得酩酊大醉,段将军也喝,斛律将军也喝,就连杨左丞在宴席上都能喝上几盏。唯独大行台,几乎是滴酒不沾。末将一直想问来着,又怕唐突。”
高洋眨了眨眼睛,他把勺子放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个嘛……喝酒伤身,懂不?”高洋想了想,最后回答道。
“那不是酗酒伤身么?大行台少喝一点的话应当不要紧吧。”
“不不不,刘桃枝你要知道,酒这玩意要是万一喝上了瘾,那可就无边无垠了。你想想当初孙搴,不就是和司马子如、高季式一起喝酒,结果直接给喝死了么?”
“……所以大行台是怕像孙搴那样早亡?”
“不光如此,还有贪杯误事啊。你想想当初刘曜战前饮酒后骑马,导致坠马重伤被擒,乃至前赵亡于石勒之手。反观父王,以前也能喝酒,但是他自当大任,每日饮酒最多不过三爵,这都是现成的好例子!”
嘴上虽然对此侃侃而谈,但高洋心中的真实缘由其实十分简单:他害怕。
一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怕早死。要知道,历史上的文宣皇帝高洋可就是因为严重沉溺于酒色而导致壮年暴亡,年仅三十四岁。虽说高洋不能确定这和他自己本身的基因情况有没有关系,但他明白一点,就是如果不喝那么多酒,高洋也不会那么早死。
历史上的高洋不仅是以精神病、疯子出名,更是以酗酒成性著称。北齐建立后,高洋在金銮殿上设有一口锅和一把锯,每逢喝醉了酒,必须杀人才能快乐。而他从早到晚都在喝醉,所以他必须从早到晚不停地杀人。
无论是杀人还是喝酒,高洋都没有什么兴趣,因此与其冒着可能酗酒猝死的风险,倒不如干脆能不喝就不喝,这样或许能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而第二怕,也是高洋怕自己酗酒暴毙之后,身边的人会跟着遭殃。
历史上的文宣昭信皇后李祖娥在高洋在位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但是自从高洋死后她的悲剧就开始了。不仅儿子高殷的皇位被高洋的弟弟高演篡夺,还被其杀死以绝后患,之后武成帝高湛登基之后更是被他强迫与其通奸。
李祖娥本来不从,但高湛以其子高绍德之命为要挟,于是,李祖娥被迫屈从。之后李祖娥因此怀孕,高绍德上门探望,李祖娥避而不见。高绍德生气地说:“儿子难道不知道吗,母亲的肚子大了,所以不肯见儿子。”李祖娥听到后十分惭愧。后来李祖娥生下女儿后,不养之使其夭亡。
高湛知道后便拔出刀,生气地对李祖娥说:“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于是遂杀死高绍德。李祖娥因此大哭,而高湛听到李祖娥的哭叫,更加怒不可遏,剥去李祖娥的衣服鞭笞于她,打得她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之后高湛还命人把半死不活的李祖娥装进袋子,丢进了河沟里,任其自生自灭。过了很久李祖娥才苏醒过来,之后她心灰意冷,便出家为尼。
而李祖娥母子的遭遇只是其中一个例子,高洋的壮年暴毙可以说是让整个北齐政权的走向拐了一个大弯。如果高洋不酗酒不发疯,活的时间久一点,那么南北朝的结局说不准就会因此而改写。就如同如果北周武帝宇文邕能活得久一些,历史想来也将大变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高洋现在才对饮酒这件事慎之又慎。只不过这些事情他都没法跟刘桃枝明说而已。
“……而且还有一点,”高洋面不改色地最后补充了一句,“酒不好喝,至少我不喜欢,喝起来哪有茶和乳酪美味!”
说着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搅了一勺乳酪送进嘴里,用行动强化了自己的论点。
刘桃枝想了想,最后认可了高洋的说辞。反正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大行台本来就和别人不太一样,说话间还会偶尔蹦出几个听不懂的词,对此他早就习惯了。
“那大行台酒量如何?”刘桃枝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万一哪天在重要宴席上不得不喝,末将也好心里有个数。”
高洋认真地想了想。他穿越前酒量确实很一般,啤酒两瓶就开始上脸,白酒顶多半斤就得躺。但这具身体——北齐文宣帝高洋的身体——按照史书记载,酒量应该不会差。
不过这种“天赋”他可不想开发。
当文宣帝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可不会知道自己最后是要走火入魔的。所以,不好说,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试。万一基因里自带酒鬼属性,一杯下去就打开什么奇怪的开关了呢?
“不知道。”高洋老老实实回答。
“不知道?”刘桃枝眨了眨眼,“大行台没试过吗?”
“没试过。”高洋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大概也不会试。”
刘桃枝点了点头,没有再对这个问题进行纠缠,而是看着高洋带着满足的表情将最后一点乳酪一饮而尽。
“刘桃枝,你找我应该不是光过来问我饮酒之事的吧?”高洋放下勺子和碗,抬眼看向刘桃枝。
“哦,末将疏忽了。”刘桃枝这才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朱红火漆的书信,双手呈到高洋面前,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大行台,晋阳来信,应当是高王的军令。”
高洋瞥了一眼信封。
“距离上回送来的军令还没过去几天呢,怎么又来一道。”
高洋嘴里嘟囔着,随后将书信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