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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惠呢？”
“大将军已收复蒲坂，派兵进占。河北兵马收复沿途郡县，行军有序，未出纰漏。”
按部就班、未出纰漏……高欢的脸上浮现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样的表现对于高澄来说，已经是令人松了一口气了。
而斛律金也是一脸的欣慰。
这也不奇怪，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斛律光跟在高欢的长子高澄身边为将，次子斛律羡跟在高欢的次子高洋身边。如果算上跟着高欢一起出征的自己，那么他和高欢都是父子三人分居三路兵马之中。
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子两辈三人分别跟随高家父子三人一同出征，这种感觉也是十分奇妙的了。
斛律金看着高欢脸上稍缓的神色，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大王，要不要遣人去蒲坂，令大将军分一旅偏师北上，与我军合击玉璧？”
高欢思索了片刻，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案沿，然后摇头。
“玉璧小城，我军足以克之，不必劳烦阿惠。就算他分兵来了，城下也摆不开。人多无用，反而添乱。”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再说，我也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他能不能独自把大军带好。”
斛律金没有再劝。他明白高欢的意思。高澄是世子，是将来的渤海王。他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能够独立统兵。玉璧有高欢亲自坐镇，不需要他帮忙。蒲坂那边，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历练。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一支箭，箭杆上还绑着一封书信。那亲兵单膝跪倒，将箭双手呈上，禀报道：“大王，玉璧城中射出一箭，箭上缚有书信。想是那守将的回复。”
斛律金接过箭，解下书信，没有拆，直接递给了高欢。高欢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下笔很重，每一笔都像用凿子刻进石头里。
高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帐内静得落针可闻。许久之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怒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信上只有一句话：“昔日可朱浑元降，何以不得并州？”
当初贺拔岳奉命率兵进入关中平叛，可朱浑元就是随军的将领之一。在贺拔岳平定了关中之后，他便留在了这边。可是后来贺拔岳身死，可朱浑元因其亲属都居住在东魏，便总有东归之心，最后终于在且战且走之下，率部摆脱了宇文泰派去的追兵，进入了云州东魏地界，成为了高欢麾下的宿将之一。
王思政信里的意思很明白：当初可朱浑元豁出性命，带着兵马千里投奔于你，也没见你将并州刺史授予他啊？你的劝降我又怎么可能相信呢？
一句话，便直接堵死了所有劝降的可能。
斛律金见高欢表情阴晴不定，便试探着问道：“大王，王思政何言？”
“……没什么，”高欢将信纸团在手中捏成了一个球，“他就是说，他不会投降而已。”
斛律金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派人告诉阿惠，在蒲坂驻军等候我部兵至，不可擅自进兵。但如果侯尼于北上蒲坂与他会合一处……”
高欢顿了顿，沉声说道：“若是那时我军仍未赶到，那么在和侯尼于商议之后……准许他见机行事。”
斛律金闻言，立刻便明白了高欢的话中之意。
如果高欢在，那么在三路齐聚的情况下，主帅自然会是高欢本人，这点无须多言。而如果高欢不在，那么一旦高澄、高洋两军汇合，就一定会是作为兄长，还身兼大将军之职的长子高澄来做那个主将。
只是，高澄的军事水平高欢实在不敢多做指望。
如果只有高澄一路兵马在蒲坂，最稳妥的方案，自然是让他屯兵不动，固守渡口，等待高欢攻克玉璧之后前来汇合，再做下一步行动，绝不能让他擅自冒进，再闹出北伐柔然那样的惨败。
可如果高洋也率军北上蒲坂，那就说明潼关实在难以攻克，西进关中，只剩下了蒲坂这一条路。若是让两路大军都在蒲坂干等着高欢，很有可能会迁延日久，空耗粮草，错失西进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高欢心里也藏着最坏的打算：若是自己真的迟迟攻不下玉璧城，甚至久战兵疲，被玉璧城拖在这里……
看这座城池的模样，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啊。
那样的话，再让自己那两个儿子在蒲坂白等，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高澄的军事能力虽然不堪大用，但高洋却沉稳可靠，能征善战。只要高洋也到了蒲坂，让高澄凡事与他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便定然能拿出一个稳妥可行的方案，至少比高澄自己闭门造车想出来的主意，要靠谱得多。
这一句“和侯尼于商议之后，准许他见机行事”，看似是给了高澄临机决断的权力，实则是把高洋拉来做了定盘星，既给了高澄身为世子的体面，又给大军的行动上了一道保险。
至于两个儿子相互之间关系不睦导致互相掣肘？高欢对此倒是没太放在心上。
侯尼于这孩子挺让人放心。至于阿惠，当初请战时他信誓旦旦地向自己保证过，要听从军令，“断不会擅自做主”。而且在这种关乎高家基业的军国大事上，他就算再骄纵，也该知道轻重，就算有些小心思，应当也不妨事才是。
“那大王，玉璧城这边要如何处置？”斛律金继续问道。
“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将军士分成数队，昼夜不停，轮番猛攻！人歇，攻城不歇！我就不信，他王思政是铁打的身子，城中守军也都是铁打的！我七万大军，耗也能耗死他！定要在半月之内，夺取此城！”高欢目光锐利，声音坚定。
“遵命！”
就在斛律金要施礼告退之时，高欢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将他叫住了。
“阿六敦，回去之后提醒我，把并州刺史的位置交给可朱浑元。”高欢咬着后槽牙对斛律金说道。
“嗯……嗯？”斛律金一脸懵逼地看着高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