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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城下，汾水无声。
河东的春风仍然带着未散的寒意，卷着汾水的湿冷雾气，刮过东魏大军连绵的营寨，将猎猎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浑浊的汾水自北向南奔涌而去，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云梯木板、染血的甲片，还有几具尚未打捞的士卒尸身，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无声诉说着连日攻城的惨烈。
高欢的大军在城东扎营已逾旬日。营帐连着营帐，旌旗挨着旌旗，从汾水南岸的浅滩一直铺到东面的土塬脚下，远远望去像是平地起了一片灰褐色的城郭。营寨外围，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巡夜的游骑往来不绝，七万东魏精锐的肃杀之气，几乎要将这汾水两岸的寒意都压下去。
可即便军容鼎盛，杀气冲天，也掩不住营中弥漫的焦灼与疲惫。
中军帅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凝滞的沉郁。须发花白的敕勒老将斛律金一身铁甲未卸，甲叶上还沾着城外的尘土与血渍，正面色凝重地站在帅案之前，向高欢汇报今日攻城的战况。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说一句，眉头便皱得更紧一分，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在将一系列损耗，包括阵亡多少，负伤多少，云梯毁了几架，冲车坏了几辆等全部给高欢报了一遍之后，斛律金停了下来。他说了这么半天，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话：
玉璧城，今天还是没打下来。
帅案之后，高欢端坐于胡床之上，一身玄色王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他眼底藏着一条很细的疲惫纹路，即便强打精神，也掩不住连日督战带来的倦意。
高欢听着斛律金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全程没有打断一句，直到斛律金话音落下，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这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数十年的老兄弟身上。
“攻了多久了？”高欢抬眼看向斛律金。
“算上今日，十日了。”斛律金轻叹一声，回答道。
高欢的眉头又挤得更深了些。
玉璧城并不大。当初王思政趁着侯景之乱，在汾水南岸筑此城时，高欢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汾水南岸一座弹丸小城，能容多少兵，能囤多少粮？只要自己七万大军一到，城中守军必定望风而降，就算不降，也不过是三五日便能踏平的弹丸之地。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抽了高欢一记耳光。
他亲率七万大军自晋阳出发，沿汾水南下，本想着一路势如破竹，顺利收复河东诸州郡，再南下蒲坂与高澄会师，一举西渡黄河，直取宇文泰的老巢长安。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西进大计，竟然会被这么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硬生生耽搁在这里超过十天之久！
在此之前，高欢甚至根本没有将这座小城放在眼里。在他案头的作战地图上，玉璧城不过是晋阳到蒲坂之间，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黑点。他的手指从河东地图上划过时，甚至没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过一秒。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潼关，盯着长安，盯着那个与他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宇文泰。
但王思政把这座小城修成了一颗钉子。
城不大，位置却刁钻得令人牙痒。北面紧贴汾水，河岸陡峭，是天然的护城河；南面是一道高垣，土塬壁立数丈，士兵根本爬不上去。因此东魏军从南北两面都无法向玉璧城发起进攻。东西两面倒是平地，但夹在汾水和高垣之间的浅滩窄得可怜，一次展开不了多少兵力。六七万大军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挤在狭窄的正面，一波一波地往上填，像用拳头砸一面墙，砸得骨节生疼，墙上却只掉了层灰。
直到亲眼目睹了玉璧城的地理状况，高欢才心下愕然。作为战场老手的他深知，想要攻下这样的一座要塞，可绝非是什么轻而易举之事。
这是要付出极大的伤亡和代价，才能夺取的战略要地。
当初信都起义之后率军进攻号称天下名城的邺城之时，高欢也没有觉得情况有如今这么棘手。
而如果放弃玉璧城不取，选择带领大军绕过玉璧继续西进，那么城中守军随时可以出兵截断他的粮道，甚至于让自己腹背受敌，陷入绝境。因此这颗钉子不拔不行。
帅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轻响。高欢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隔得很久。
许久，高欢才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劝降书射进去了？”
先前在久攻不下之后，高欢派人写了一封劝降信，告诉玉璧城守将王思政，信中表示只要王思政愿意开城投降，高欢便承诺将并州刺史的位置交给王思政。
并州，高欢的霸府所在，其刺史地位比起他州刺史要高上半级，分量极重。曾经其子高澄和高洋都担任过这样一个带有荣宠性质的职位，对于一个西魏的守将来说，高欢开出的这个条件，不可谓不厚重，不可谓不尊重。
“射了，”斛律金点头回答，“昨日便让人射进城里。眼下尚无回音，想是还在等。”
高欢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斛律金身上移开，落在帐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汾水如一条黄带，玉璧城正是这条黄带上最刺眼的一个节点。他的目光从玉璧城移开，顺着汾水向南，最终落在了弘农、潼关、蒲坂三个位置上，眉头微微动了动。
“侯尼于那边，有消息吗？”
“有。大行台已克弘农，连下稠桑、盘豆，正在猛攻潼关。高司徒亦随军同往，河南兵马士气正盛。不过潼关艰险，一时难以攻克。”
高欢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手指在案沿上敲击的节奏也快了半拍。高洋那一路进展还算顺利，虽然没有拿下潼关，但这也不出自己的所料。反正当初自己给他的命令，就是如果潼关难下，那就带兵北上到蒲坂汇合。
对此高欢并不担心，反倒是另外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