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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丞相，前线急报。”
苏绰手中攥着几封军报，面对着负手而立的宇文泰躬身禀道。
此时西魏大统八年的一月将尽，灞桥的柳枝才刚刚泛出星星点点的鹅黄。长安城中的大丞相府内，却完全没有外面的那种春意盎然的氛围。
宇文泰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舆图前。图上的朱砂标注有些已经褪色，但潼关、玉璧、蒲坂几处被他用新墨重新描过，在满墙泛旧的线条中格外醒目。他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大行台左丞苏绰，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讲吧。”
苏绰隔着桌案站定，展开手中军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大丞相，东贼兵分三路。高欢自领其主力出晋阳，沿汾水南下，兵力约六七万。其世子大将军高澄领一路，出邺城，沿大河北岸西进，兵力亦有六万左右。其次子河南道大行台高洋与司徒高敖曹统河南之众，出虎牢西进，兵力亦不下六万。三路合计，约二十万众。”
二十万。这个数字不论是当年的沙苑之战，还是现在，对于西魏来说都是泰山压顶一般的兵力。不过宇文泰背对着苏绰，让苏绰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苏绰继续禀报道：“如今高欢部已至玉璧城下，对玉璧城展开猛攻，东道行台王思政固守力战，已经数次挫败东贼攻势；高澄部连陷夏阳、大阳等河东诸城，现已兵进南解，不日将至蒲坂城下；高洋部已陷弘农，连下稠桑、盘豆，兵锋已抵潼关。”
说完这些，苏绰放下了军报，等候着宇文泰的吩咐。
宇文泰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潼关、玉璧、蒲坂的那三个圈看了很长时间。
“……这高欢看来是吸取了先前小关之战和沙苑之战的教训啊。沙苑之战时，他也兴兵二十万众，却让大军挤在一起齐头并进，被我一战克之；小关之战时他分三路，窦泰走潼关，高敖曹走武关，他自走蒲坂。三路各不统属，相隔甚远，被我看准了窦泰那一路，进而击破。”
宇文泰顿了顿，伸手指向舆图上蒲坂的位置：“这一次，他还是二十万大军，却兵分三路，而且三路之间相距并不遥远……哼，看来高欢这一次，是自以为胜券在握，打算一举攻下关中了。”
苏绰没有接话，但他心中暗自点头。
对于高欢来说，在关中坚挺的西魏朝廷就是横亘在他心中的那块巨石。只要宇文泰、西魏存在一天，高欢便堵得难受，欲除之而后快。
除去河桥之战是侯景、高敖曹围攻金墉城想要收复被西魏夺取的洛阳引发的之外，往前数无论是小关之战还是沙苑之战，高欢都是做好了直接吞并关中的准备。
而从这一回的态势来看……应当也不例外。
“大丞相。”苏绰抬起眼，“敌军三路合围，大丞相欲如何应对？”
宇文泰沉吟着没有回答。苏绰看见他的目光在玉璧、潼关、蒲坂以东三个地方来回移动，像是盯着棋盘思考的棋手。
“王思政那边，能守多久？”
“玉璧城防坚固，粮草足备，王行台又是善守之人。高欢虽众，但玉璧地势险要，城下施展不开，短时日内未必能克。”
“短时日……令绰以为王思政能坚持多久？”
“如无援兵，当能坚持至少一季。而如果河东州郡尽皆陷落，王行台孤立无援，陷入重围……则不太好说。或许……粮尽则陷。”苏绰思索片刻后回答道。
“粮尽则陷……”
宇文泰沉吟了片刻，忽然又问：“高洋那路呢？潼关怎么样？”
“潼关自有天险，守军亦早有准备，即便敌军气势正盛，也难以下之。卑职以为，潼关当是无虞。”
宇文泰点了点头，再次看了看舆图上玉璧和潼关的位置，然后伸手点了点蒲坂的那个红圈：“我朝在河东的防务，皆集中于玉璧。高澄沿河西进，途中州郡难以敌之，其部当克蒲坂无疑。若果真玉璧城能将高欢部拖住，而潼关又让高洋部在此倾尽全力而无暇他顾……则我军便可趁机分而击之，全军先渡河击蒲坂高澄部，然后或是北上或是南下，配合玉璧和潼关的守军两面夹击高欢或高洋部，待三路兵马退其两路，则剩下那一路自然也独木难支，只余撤退一途。如此，则此战可胜。”
“大丞相英明。我朝自收复河东汾、晋诸州后，蒲津处便常设浮桥，如今亦然。只要高澄入蒲坂，我军便可走浮桥渡河袭之。敌众我寡，分而击之乃是上善之策。”苏绰颔首称是。
西魏虽然已经从当年的饥荒中逐渐恢复过来，但毕竟地处关中，土地贫瘠，耕地面积比起高欢的河北河南等地要逊色不少，因此兵力到现在能凑出来的也不过六万人左右，拉出去打高欢的一路兵马还可以均势，但要是让高欢合兵一处……
虽说沙苑之战名震天下，但宇文泰当然并不想每次都打那么极限的仗。
毕竟谁愿意老是没苦硬吃呢？
但是宇文泰又再次看了看潼关那里，接着说道：“只是那高洋，未必会如我所愿，倾其全力于潼关之上啊。”
“大丞相是担心……高洋会移兵他处？”
宇文泰点点头：“此儿初战小关时不过十岁出头，便敢与我军殿后交锋；随后又在沙苑设下疑兵，引走我军主力；河桥之战时据蔡承先所言，在阵前散播我阵亡谣言之人，便是此子。由此可以观之，高洋小儿绝非寻常之辈。”
“的确。若高洋转而从风陵渡北上，入蒲坂与高澄合兵，则大丞相方才之策便成泡影。”
“泡影……恐怕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苏绰看向宇文泰，仍然无法从这位西魏大丞相的脸上察觉到任何情绪的变化，仿佛刚才的一通分析都无关痛痒。
“那……大丞相，”苏绰抬起眼，“为今之计？”
宇文泰望着舆图上那三个小小的朱砂圈，又沉吟了半晌，然后吩咐道：“先即刻调集关中诸州兵马，出长安屯于灞上，然后多派斥候，观察敌军的一举一动，随时报我。我军如何行动，便要看敌军如何进展了。”
苏绰拢袖一礼：“卑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