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各自寒暄了两句之后,二人并肩往虎牢城内走去。虎牢城内的议事厅不大,陈设也简朴,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南舆图,案上摊着各州报上来的兵马粮草清册。高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的每一个人。
在左手方坐下的,是斛律羡、綦连猛、敬珍这些高洋的麾下将领,其中还包括特地被高洋带来随军出征的参谋陈元康。
而在右手方,则坐着以高敖曹为首的各州刺史。
说是各州刺史,但实际上真正来到虎牢城中和高洋集结在一处的,只有北豫州刺史薛孤延和西兖州刺史刘仁之两人。如果算上代替父亲豫州刺史尧雄前来的尧雄之子尧师的话,那就是三人——尧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更是病重,无奈之下只得让自己的儿子来代替自己统领豫州兵马前来参战。
人虽然不多,却都很让高洋放心。当初侯景之乱后,被高洋保下的薛孤延和尧雄就对高洋马首是瞻,尧雄之子尧师自然也不敢含糊。而刘仁之,当初侯景召集河南诸州刺史,就是高洋提前写信警告于他,这才让他躲过一劫,因此也对高洋十分感激。
至于其他几州——梁州刺史就是高洋本人;洛州暂无刺史,高敖曹代行洛州事,这两州说到也算是到了。
接着是广州刺史高慎。高洋之所以在外面让高敖曹向高慎转达自己的话,就是因为高慎压根没有来。不是高慎不想来,也不是高洋不敢征召高慎,而是因为其所在的广州地处西南,正对着武关的方向。
此次大军出征,高洋觉得宇文泰未必敢于分兵出武关袭击自己的河南腹地,但是宇文泰毕竟是天下枭雄,自己稳妥一些并无坏处,再说自己西征的兵马已经足够,算上高敖曹的兵马整个河南军已经超过了七万人,多高慎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不算少,因此高洋便决定让高慎留守广州,让他严防宇文泰趁河南大军西进的时机从胁腹部插自己一刀。
这也是高洋和高欢商量之后定下的方略。
因此,高慎不但自己没来,还把麾下大部分兵马都留在了广州,只派了一名参军押送了一批粮草过来,以示心意。
基于同样的理由,颍州和南兖州两州的刺史和兵马也都没有来,为的正是提防南梁萧衍乘虚图谋不轨。当然,高洋也不认为已经和东魏互通使者修好的南梁会在这种时候背刺自己,但凡事都要小心个万一,因而他让这两州也严防边境即可,无需派兵参战。
只不过,颍州刺史司马消难虽然人没来,却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高洋拆信展读,信上写得诚恳:“闻大行台领高王之命兵进潼关,窃以为潼关天险,正面强攻,虽十万众亦难克。昔日天平初年,家父便是引兵取潼关未果,才从蒲坂渡河直入关中。虽未克潼关,然绕道而行亦不失为一策。愿大行台察之。”
显然,司马消难听说了高洋河南这一路兵马的首要目标是潼关,但并不清楚高欢给自己留下了后路:如果潼关难以攻克,也可以绕道蒲坂,由此处渡河入关中。
怎么说呢……这叔侄俩,一个司马子如,一个司马消难,倒是真惦记着自己。司马子如被高澄整了之后在高欢面前没少替自己说好话,如今他儿子司马消难也承了这份情,特地写信提醒自己潼关不好打,建议绕路。
而他说的事情高洋也清楚。在东西魏刚刚分裂之初,高欢曾命司马子如带兵西进,验一验西魏的成色。司马子如尝试攻打潼关未果,便从蒲坂渡河,来到华州境内,想要乘虚攻下华州州治大荔城,结果遭到了当时西魏华州刺史老将王罴的迎头痛击,最终灰头土脸地撤退回了东魏。
这司马消难拿这件事来提醒自己小心,倒是真向着自己……
这份心意,高洋心里记下了。不过司马消难说的这个道理,他又岂能不知?
别的不说,从历史上来讲,终东魏——北齐一朝,什么时候正面攻下过西魏——北周把守的潼关?潼关卡在黄河拐弯的地方,南边是秦岭,北边是黄河,关城就修在最窄的那道隘口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就在孝武帝元修西奔关中的时候,高欢的追兵趁乱夺取了只顾着皇帝圣驾,并没有什么防备的潼关,但几个月之后就又被宇文泰夺了回去,从此潼关便一直是西魏坚挺的门户。
别说司马子如需要绕道蒲坂,就是后来窦泰攻潼关,也是在小关之战中被宇文泰突袭,进而全军覆没。终东魏一朝,就没人能正面啃下这块硬骨头。走风陵渡绕开潼关,从蒲坂入关中,这确实是个稳妥的法子。而高洋本来就没打算能正面攻下潼关,他从一开始的考量就是进兵至潼关之下,然后渡河北上。
对于自己的计划,高洋认为问题不大。唯一的变数或许在于高欢那边。毕竟,高欢也许不知道,但是高洋清楚得很,就是那座卡在汾水边上的玉璧城,究竟有多么难打。
当初西魏赶筑玉璧城时,正值侯景之乱期间。高洋当时正在平叛,后续又接管了河南,忙得不亦乐乎。加之河东的高凉郡压根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玉璧筑城一事都没人通知过他。因此当他得知玉璧的消息后,城池早就建好了。
而正因为有这座城池在,高欢想要顺汾水而下收复河东州郡,便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这点在高洋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历史上高欢的确没能拿下过玉璧城,两次折戟于此,但都是因为只率领了一路兵马正面攻打。而这一次,他们有三路大军。
一旦河东的州郡收复,玉璧城便化为了在东魏州郡包围之下的孤城一座。到时候就算高欢被绊在了玉璧城下,高洋也可以挥师北上,助高欢一臂之力。毕竟玉璧城再易守难攻,如果没有了后方州郡的补给,也是难以支撑太长时间的。
高洋收回思绪,目光在堂中诸将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站起身,走到壁上那面巨大的舆图前,拔出佩刀,用刀尖指向潼关的位置。
高洋的刀尖在舆图上从虎牢开始,向西缓缓划过,经过洛阳、弘农、稠桑,最后停在潼关。
“奉父王之命,我军要沿河西进,收复弘农诸地,进抵潼关。请高司徒为先锋,率部前驱为大军开路。”
高洋的声音稳健清澈,身上早已带上了些许领袖气质。
话音未落,高敖曹便起身,抱拳应命:“大行台放心!”
“其余诸将随我引主力兵马在后,一并向西进军。明日校场阅兵,后日一早,全军西进!”
在高洋环视之下,诸将齐声应诺,甲叶碰撞之声在厅堂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