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和四年的春天转眼就到了。
虎牢城外的柳枝才刚刚抽出嫩芽,官道之上,河南道大行台麾下的各路人马便已经源源不断地向虎牢城汇聚。蹄铁踏过残留着冬日寒意的冻土,铠甲的铿锵声和着马匹的嘶鸣,将这座控扼河南的军事重镇从沉寂中唤醒。
虎牢城的西门外,高洋勒马立于官道旁的一处土坡上。他今天没有穿文官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甲片是綦母怀文新制的,用的是和宿刀一样的手法,比起先前那套防御更强。
不过更重要的,是比原先那一身更加的合身。毕竟他已经到了正是在长身体的时期,个头一天比一天高,体格也一天比一天壮,先前还合身的铠甲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自然就显得有点小了。
在他身后,一千名百保勇士已经列队完毕。这支精锐骑兵在高洋一年多的倾力打造下,已是名副其实的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身披重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铁灰色,每一片都经过精心打磨。座下战马皆着马铠,马匹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良驹,毛色油亮,膘肥体壮,马蹄铁敲在冻土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踏得官道上的碎石轻轻震颤。
每名百保勇士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经历过战场洗礼、又在训练场上被反复打磨过的沉稳。那不是新兵上阵前压都压不住的亢奋,那种亢奋带着毛刺,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燥热;也不是老兵油子那种看淡生死的漠然,那种漠然太过松弛,容易在关键时刻泄了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引而不发的锐利——像一张已经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很紧,但箭还没有离手,持弓的人正在等待那一声令下。
远处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笑声洪亮得像在耳边擂鼓,惊起官道旁柳枝上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上半空。高敖曹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亲兵从西边官道上驰来。他今天也是一身戎装,身披重铠,肩甲上的铁片随着马背的起伏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腰间那杆丈八马槊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槊尖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缨,不知在多少次冲锋中被风吹日晒磨去了鲜亮,却依然飘得精神抖擞。
“大行台!”
高敖曹勒住马,翻身跃下,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像已入不惑之年的人。他几步走到高洋面前,抱拳行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高洋身后那片铁灰色的军阵,眼睛顿时亮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围着离他最近的一排百保勇士走了几步,从甲片看到刀柄,从刀柄看到箭壶,从箭壶看到马蹄铁,然后弯下腰,伸手在一个士兵的腕甲上轻轻敲了一下。
最后,高敖曹直起身,转头看向高洋,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赞叹,嗓门依然大得像在敲钟。
“这边是大行台那‘百保勇士’了?真是些好兵啊!我高敖曹打了几十年仗,带过的兵不下数万,但也从没见过装备这么精良、阵型这么严整的精锐!”
面对高敖曹的赞叹,高洋笑了笑,回答道:“高司徒谬赞了。我这百保勇士虽然精锐,却也比不上高司徒之勇武啊。待到两军交战,还是需要依仗高司徒为我冲锋陷阵,抢下头功才是!”
高敖曹哈哈大笑,似乎被高洋捧得很舒服,完全没有推辞。因为一方面他的确对自己的勇猛十分自傲,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高洋说得对——百保勇士这样的精锐可不是用来打头阵冲锋陷阵的,而是用来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的。他是猛将,不是莽夫,分得清什么兵该用在什么地方。
“多日不见,看到大行台依然英姿勃发,我便放心了!”高敖曹笑着拍了拍高洋的后背,差点把高洋拍一个踉跄。
高洋也笑着回答:“高司徒才是,仍然风光不减!”
“那是!不瞒大行台,这次出征我可是带上了当初的那面大旗和伞盖,这回一定要在西贼面前一雪前耻,好让他们知道知道我高敖曹的厉害!”高敖曹昂首挺胸颇为自信地说道。
高洋愣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高敖曹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河桥之战之时,当着西魏大军面开启嘲讽的那套招摇无比的金色旗帜和华丽伞盖!
高司徒啊,你当初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还想着再重蹈覆辙么!
“高司徒之志固然可嘉,但是这伞盖……我看就没有摆的必要了。”高洋连忙给高敖曹降降温,“此番大军出征,乃是父王挂帅。若是让父王看到高司徒那么招摇,绝非是什么好事啊!”
高敖曹撇了撇嘴,显然对此并不服气,但还是勉强地点点头:“行吧,既然大行台这么说,这伞盖我就先不用了。”
听高敖曹这么说,高洋放下心来。他随后问道:“说起来,令兄高使君处……如今可还安好?”
高敖曹当然知道高洋指的是什么,便用力点了点头:“大行台放心,一切皆好!自从上回被大行台劝下之后,我二兄他便再也没有提起复仇之事。偶尔的家宴之中,还会感叹若不是大行台与我俱在,他定要向那宇文泰献城投降去了!你说说我这兄长,一喝起酒来就爱开玩笑,哈哈哈!”
高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哪是什么开玩笑啊,这分明是高慎的酒后吐真言!
要知道,历史上东西魏的第四次大战邙山之战,就是由高慎所引起的。
当时高慎也是因为妻子李昌仪被高澄调戏,进而含恨在心。只不过与现在不同的是,当时高敖曹已经在河桥之战中丧命,而高澄又已经独掌邺城大权,世子之位并无任何威胁,东魏的朝中官员再无一人能听高慎的诉苦,为他仗义执言,乃至愤而出头。
因此高慎在隐忍许久之后,终于得到了北豫州刺史的外任机会,来到虎牢城中。之后,他便占据虎牢,向西魏投诚。
面对虎牢城这样重要的据点,宇文泰自然不会放过,亲自率领大军前来接手。高欢当然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虎牢重镇落入敌手,这才举兵针锋相对,东西魏大战一场。
而结果便是,宇文泰遭遇大败,高慎只能弃城跟随宇文泰西入关中。而他的妻子儿女却在路上全部被东魏兵擒获。李昌仪依律当死,高澄便故意穿着华丽的服饰去见她,问她道:“今日若何?”李昌仪默然无语,最后为了免死只能顺从了高澄。
比起这么一个人城两空的后果来说,如今的高慎已经比历史上要强了不少。
“高使君乃是耿直之人,被我兄长相逼至此,即便满腹怨恨也是理所应当。还请高司徒转告令兄,他日我定会拉我兄长下马,为令兄报仇雪恨,决不食言!”高洋挺了挺胸脯说道。
“哈哈哈,大行台志向未改,我便放心了!”高敖曹又大笑着拍了拍高洋。
这次,高洋被拍得当真向前踉跄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