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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另一边，斛律羡目光望着迎面走来的斛律光，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数年过去，他早已褪去了当年跟在高洋身边时的毛躁青涩，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身形愈发魁梧挺拔，言行举止也变得沉稳有度，一身玄铁铠甲衬得他英气勃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兄长庇护的少年郎了。
他是斛律光的亲弟弟，而斛律光自少年时便跟在高澄身边，素来被高澄倚为心腹。兄弟二人一个跟着高澄在河北，一个跟着高洋在河南，算起来竟也有数年未曾好好见过一面了。
而且现在斛律羡已经是从三品的征虏将军，与他相比，斛律光甚至身上还没有加将军号呢！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斛律羡先快步迎了上去，在斛律光面前站定，躬身抱拳，恭恭敬敬地先开了口，叫了一声：“兄长。”
斛律光早已看见了他，脚步顿在原地。这位以落雕都督之名名扬天下的年轻骁将，此刻一身银甲未卸，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他看着眼前的弟弟，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扫过，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出口的却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瘦了。”
“没瘦，”斛律羡笑了笑，“是结实了。大行台那边的伙食好，练得也比以前狠。”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胸口，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斛律光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把目光在弟弟身上打量了一遍。斛律羡身上的甲、腰间的刀、背后的弓，他看到一处便微微点头一次，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与关切。
“刀不错。”斛律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斛律羡腰间的佩刀上，开口说道，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起伏。
“嘿嘿，兄长好眼光。此刀名唤‘宿铁刀’，价格不菲，可削铁如泥！除了大行台的破甲营以外，能执此刀者便只有我等这般将领了！”
斛律羡一边自豪地解说着，一边把刀拔出来下来递给斛律光看：“兄长要不要试试？”
斛律光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宿铁刀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回响，余音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一枚铜钱落在石板上又弹起来。
他把刀还给斛律羡，只说了一句：“好好用。”
斛律羡接过刀，重新佩回腰间，抬眼便看见兄长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关于军中的事，关于家里的事，关于晋阳的父母，关于这乱世里的身不由己。可最终，斛律光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铠甲传过来，带着兄长独有的厚重与牵挂。
拍完这一下，斛律光便转过身，朝着蒲坂城内官廨的方向大步走去，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背影挺拔如松，再也没有回头。
斛律羡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兄长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嘴上只剩只言片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下拍肩里了。
在王怀的带领之下，高洋等人终于来到了蒲坂城的官廨之地。
作为东魏泰州、河东郡及蒲坂县的三级治所之地，蒲坂城内的官廨比起寻常地方要宽敞许多。
进入厅堂之前，高敖曹特地将高洋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大行台，一会见了大将军，可不要意气用事。我知你兄弟二人争斗不休，但如今毕竟是在军中，又有高王为帅，凡事不可鲁莽。”
高洋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满脸认真的高敖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揶揄道：“高司徒，这番话应当是我对你说才对吧！别忘了，当初嚷嚷着要挥师北上邺城的可是你呀！还是我给高司徒拦下来的呢！”
高敖曹被他一句话戳中了旧事，老脸瞬间一红，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地咳了两声：“大行台何必翻这个旧账…… 我、我当初那不是一时冲动，被那竖子气昏了头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西征在即，总不能因为私仇坏了国事！大行台可莫要学我那时候的莽撞！”
“哈哈哈，高司徒放心，我并不是兄长那般不识大体之人！”高洋哈哈一笑，“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今日不过是与兄长见一面，讨论一下军务罢了，还能闹翻天不成？”
说罢，他便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身后的一众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厅堂之中。
厅堂之上，高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帐中陈设颇为讲究——案几上铺着锦垫，壁上挂着一幅舆图，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一只香炉，炉中焚着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袅袅升起。
在他的左手边上，已经到场的一众将领见到高洋后都起身施礼拜会。高洋双手抱拳，一一还礼之后，便将目光转向了昂着头望着自己的兄长高澄。
高澄穿着一身亮银明光铠，铠甲的护心镜擦得能照出人影，腰间的佩剑剑鞘上镶着玉，肩甲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每一道纹路都在不动声色地告诉高洋——这是渤海王世子，这是大将军，这是未来的渤海王。
他比几年前更白了些，也稍微圆润了一点，不过面容依然俊美，但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的已经不是少年时单纯的倨傲。那眼神更深了，也更冷了。像两潭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是活水还是死水，看不出来。
上一次见高澄，还是刚刚穿越过来之时，他非要自己去“卧冰求鲤”那次吧……
在那之后，高澄便远赴邺城主政。再后来连自己也去了梁州，相距更加遥远了。虽然每年的新年时分按照惯例他们都要去晋阳给高欢、娄昭君见礼，但每一次高洋对于高澄都是能躲就躲，想方设法地不去见他。而这一躲就躲了这么多年。
现在，就算自己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以弟弟的身份去拜见兄长这事，也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当初，高洋只是一个身无实权、不受人待见的小鬼，而高澄则是受万人追捧、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渤海王世子，两人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而现在……你是大将军，我是大行台，比起实权、威望和地位，二人已经几乎是不分伯仲。因此再次见面，高洋当然不会再像当初那般有些卑躬屈膝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