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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高洋挺直腰板，双手抱拳，向高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躬身说道：“小弟拜见兄长……”
还没等高洋说完，高澄便挥手打断：“诶，军中岂是叙私情的地方？即在军中，便无兄弟之分，只有将帅之别！要称呼自当以官阶为是！”
高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望着高澄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瞬间便明白了这是高澄在给自己一记下马威。
所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点倒不能说高澄的要求有问题。只不过，要知道之前在高欢军中，高洋可都是和他以父子相称的啊，你高澄算个什么东西，就敢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
再说，什么叫“将帅之别”？这意思就是你是“帅”我是“将”呗？这是暗戳戳地要压我一头啊！
虽说于情于理在高欢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全军主帅吧，但既然你这么想往自己脸上贴金……
高洋心中冷哼一声，随即面不改色地改了口：“原来如此，是小弟……啊不，是末将鲁莽了。既是这样，且容‘末将’重新禀报。”
说着，高洋轻咳一声，然后双手抱拳，朗声叫道：“末将，使持节、都督洛、广、豫、北豫、梁、颖、西兖、南兖八州诸军事、河南道大行台、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领梁州刺史、太原郡公高洋，拜见大将军！”
一长串的官衔，被他念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回荡。他长揖不拜，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两边的将领们神色各异，高洋这边的部将，一个个低着头，掩着嘴偷笑，偷摸观察着高澄的表情；而高澄那边的人，则一个个面面相觑，紧闭双唇，不敢发出一声。
高澄的脸颊明显抽了抽，原本俊美白皙的面皮，瞬间红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他本想借着官阶压高洋一头，让他在众将面前丢个面子，没想到这拙子竟然直接来了个大全套！
你要称官位，我就把所有的官衔全给你报出来，明面上是遵了你的规矩，实则是在众将面前，把自己的权势地位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输他这个大将军！
更让他气闷的是，高洋只口称他一句“大将军”，却把自己那一长串头衔报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高澄就只有一个大将军的头衔似的！可他的头衔也不短啊！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大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领左右、京畿大都督，还兼着吏部尚书，哪一个拿出来不是分量十足？可被高洋这么一闹，倒显得他这个大将军寒酸得很！
知道自己被高洋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的高澄面色阴沉下来。半晌之后，他才语气不咸不淡地开了口：“罢了，你我终究是许久未见，为表兄弟情谊，还是以兄弟相称为是，你说是吧，二弟？”
这话一出口，便是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算是认了刚才的下马威，非但没占到便宜，反倒被高洋反将了一军。
“全依兄长之意。”
高洋直起身，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半点得意之色都不露，仿佛刚才那番操作，只是随口为之。
就在高洋以为高澄要让他入座的时候，高澄却话锋一转：“……听说二弟在河南推行雕版印书，卖佛经卖到南梁去了？真是生财有道啊。不像为兄，守着河北这么大块地方，府库里的钱还没你一个大梁城多。二弟这经商的本事，为兄是真学不来。”
被高澄这么一提，厅内众将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聚集在了高洋身上。
看来这高澄对言语上败给自己一阵甚为不满，还想来第二轮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字字诛心。士农工商，商者为末，在这个门阀世家当道的时代，但凡世家子弟、功勋贵胄，皆不会以经商为荣，反倒会视之为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高澄这话，明着是夸他会赚钱，实则是在暗戳戳地贬损他，说他只会跟商贾之流打交道，满身铜臭，完全没有一个高欢次子、乃至一方大将该有的样子，更不配跟他争世子之位。
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兄弟的第二次交锋。
高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他望了望高澄，品了品对方脸上那张笑容的厚度，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兄长说笑了。雕版印书不过是小技耳，赚几个零花钱补贴军用罢了，毕竟小弟为河南道大行台，凡事自当以军务为先。然小弟在职期间却从未领兵出征，更不要提军功傍身，实在惭愧。”
高洋这话一出，厅内众将皆是一愣，纷纷侧目而视。
就连高澄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立刻扬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这个拙子，竟然当众示弱了？
难道是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弱点，让他无从反驳？
也对啊，贩卖经书是铁打的事实，他根本无法否认！
高澄心里正得意，却不料高洋说到此处，话锋陡然一转：“反倒是兄长这些年，自升任大将军之后，便有了赫赫战功，真是文武兼备啊。当年北伐蠕蠕，亲率大军攻取吐若奚泉，那仗打得真是……”
高洋故意在这里停了下来，摇着头，一脸感慨地啧了啧舌。
高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旁边的那些高澄部将，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北伐蠕蠕，是高澄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不听众将劝谏，贪功冒进，乃至八万大军损兵折将，狼狈逃回邺城，连猛将万俟洛都战死在了漠北。这件事，是高澄心里最大的逆鳞，平日里在邺城，谁敢提一句，都会被他重罚。如今高洋当着满营众将的面，把这件事拎出来 “夸赞”，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