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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梯折摧，尸横城隈。鼓声已微，残阳映血。
站在帅帐外的高台上，高洋双手负在身后，眉头微蹙，久久望着远处的大荔城城墙。寒风吹起他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扫过城外的壕沟、拒马，扫过那些被守军焚毁的攻城器械，最后落在城头那些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轻叹一声，高洋转身走下高台，掀开厚重的帐帘，走入了自己的帅帐。
距离他率军出蒲坂渡浮桥而西，已经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了。
当初大军以高敖曹为先锋，从黄河浮桥顺利渡河之后，便势如破竹，直扑五泉县。西魏守军望风而逃，高敖曹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五泉，稍作休整之后，便继续一路向西，长驱直入，很快便赶到了华州的州治大荔城下。高洋亲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与高敖曹在城下会师，七万大军将大荔城团团围住，声势浩大。
趁着大军初到，士气如虹，高洋当即下令对大荔城发起了猛攻。他本以为，凭借麾下的河南精锐，就算不能一举破城，也能给守军造成重创，打开局面。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连续三日的猛攻，东魏军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却连城墙都没能登上几次。当初高欢当年西征时，宁愿绕路也不肯强攻华州，不是没有理由的。
大荔城城高水深，守军准备充足，高洋部试探着攻了几次都没有取得什么有效的战果。
而至于先前攻不下城就绕道南下找宇文泰决战的方案，此刻已经因故被高洋按下。
“大行台。”
帐帘被轻轻掀开，刘桃枝低着头走了进来。他一身黑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见到高洋便躬身行礼。
高洋走到帅案后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刘桃枝，沉声问道：“今日情况如何？高司徒骂阵，敌军可有出城应战？”
刘桃枝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回大行台，没有。今日高司徒亲自率军到城下骂阵，从日出骂到日中，什么难听的话都骂遍了，可宇文导就是闭门不出。不仅如此，他还让城头的守军对着我军射箭，射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高司徒气得差点亲自爬城，被属下们死死拉住了。”
高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连续几次强攻失利，折损了不少兵马之后，高洋便果断放弃了强攻的打算。他很清楚，再这么硬拼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于是他转而在城外深沟高垒，扎下营寨，与大荔城守军对峙，同时每日派出兵马前去挑战，试图将守军诱骗出城，在野战中加以歼灭。
可惜，守军并不上当。
“这个宇文导，看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啊。”高洋啧着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头疼。
此时的西魏华州刺史已经不是王罴，而是宇文泰的侄子宇文导。虽然宇文导没有王罴之勇，却也是西魏军中的一员名将。当初宇文泰平侯莫陈悦之乱为贺拔岳报仇，率兵在牵屯山追上侯莫陈悦，将其杀死传首京师的，就是这个宇文导。
宇文导不仅雄杰豪迈，而且仁义慈惠，深受宇文泰重视，视若己出，将他当成自己的心腹亲信培养。让宇文导接替王罴担任华州刺史这一要职，便说明了宇文泰对他的信任。而看他目前在华州的表现，也的确对得起这份信任。
“那尧师那边情况如何？宇文泰的主力有何动静？”高洋收敛思绪，再次看向刘桃枝，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
“回大行台，尧将军日夜派人巡视，未见敌军动静。”刘桃枝躬身回答。
在渡过黄河一路挥师向大荔城进发之前，高洋还特地派出尧师率领本部兵马向南，前出至洛水桥边安营扎寨。
宇文泰屯兵灞上，要想从那里突袭至大荔城下便势必要渡过洛水才行。而渡过洛水最便捷、最快速的路线，就是走洛水桥北上。
当年的沙苑之战，高洋就是在洛水桥边设伏，击退了赶来追击高欢败兵的赵贵部，这才保住了高欢大军没有受到追亡逐北的惨败。
因此，高洋十分清楚洛水桥的重要性。他让尧师在这里扎下营寨，就是为了控遏住宇文泰北上的道路。只要宇文泰赶来突袭，尧师必定会将他拦截于此。
当然高洋也没有完全指望宇文泰会只走洛水桥，他同时命令尧师沿着洛水东西两侧散出诸多的斥候，一旦发现宇文泰的兵马有在别处架设浮桥的迹象便可第一时间收到消息，防止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目前来看，尧师那边也暂时没有发现宇文泰部众有什么异动。
这宇文泰，倒还真沉得住气。眼见着这都两旬的时间了，完全将华州置之不理，真是信得过宇文导啊……
“玉璧城那边有消息吗？父王大军进展如何？可有来蒲坂会师？”高洋再次发问。
刘桃枝摇摇头，面露苦色：“没有。高王大军仍在玉璧城下，尚未夺取此城，故至今未能赶到蒲坂与大军会师。”
高洋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这一点也算是在高洋的意料之中了。虽然众将都不认为高欢攻取玉璧城会是什么问题，但高洋却从一开始就知道玉璧会将高欢大军给拌住，所以当初在高澄面前他才极力主张分兵北上，去帮助高欢，先拔掉这颗钉子，再合力西进关中。可惜高澄一心想借刀杀人，根本不听他的建议，反而将他推到了关中这个火坑里。
而现在，高欢进兵果然受阻，正如自己所料。
“算了……看来这次进兵关中，注定是要无功而返了……”
高洋又叹了口气，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在大军出发之前他听完陈元康分析之后就已经有所预料，所以并没有太过失望。随后他想到了什么，又问：“对了，那封信……可已经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