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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连为桥，士急如潮。蹄踏浪涛，旗卷风飘。
杨氏壁东侧的龙门渡口，日头正悬在黄河上空。河面上，两道简陋到几乎不能再简陋的浮桥并排横跨，桥身随着湍急的水流微微晃动。士卒们正一队接一队从桥上小心翼翼而又行色匆匆地通过，每个人肩上都扛着兵器或粮袋。
对岸的河东地界上，先渡河的部队正在安下临时营垒，并准备埋锅造饭。几缕炊烟在暮色中笔直地升起，在无风的河谷中久久不散。炊烟下面隐约有马匹的嘶鸣和士卒们互相招呼的吆喝。有人蹲在岸边，用头盔舀起浑浊的黄河水泼在脸上，长出一口气说，终于回来了。
高洋勒马立于渡口西岸的一处土坡上，望着这两道浮桥上井然有序的队伍。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眉宇间那股压了许久的焦灼已经悄然消散。从昨夜接到崔訦密报到现在，他便没有合过眼，此刻眼睛有些干涩，但精神依然清醒。
昨日从大荔城外撤兵时，他在心里把蒲坂这条路反复推演了不下十遍。蒲坂最近，从大荔城一路往东，轻骑急行一夜可至；浮桥未断时大军渡河不过半日即可安然返回河东。只是倘若一个来不及，赶上高澄提前对浮桥下手，那么自己面临的就是死路。
背水一战，争取击败西魏大军的选择高洋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其中风险太大。
且不说自己究竟能不能够在正面彻底击退宇文泰他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算最后击退了，但只要自己开始在蒲坂搭建浮桥，那宇文泰探查到之后就极有可能去而复返。而背水一战所激发出来的士气，可没法持续太久。
到那时候，前有断桥，后有宇文泰追兵，加上对岸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高澄，高洋无论如何都没法从中这样的局面里全身而退。所以蒲坂不能走，至少今夜不行。
况且如今高欢受阻于玉璧城下，高澄在蒲坂按兵不动，自己又在大荔城下耽搁多日，这些情况加在一起，高洋认为接下来高欢便有很大可能会直接下令退兵。一旦他们都退了，那就算自己在关中这里击败了宇文泰，之后也难以继续进兵，倒不如想办法保住队伍才是上策。
至于派人去从高欢那里叫救兵，就更不可能了。蒲津的浮桥一断，自己这边就连一个斥候都派不过去。就算侥幸在高澄断桥之前飞马过河，那使者说不准也会受到高澄的追杀。把全军的希望寄托在这么渺茫的机会上，高洋心里实在没谱。
而突袭长安这一块……宇文泰就是从灞上来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避开宇文泰进军的路线，瞒天过海偷袭长安。况且他军中的兵粮也不足以支撑他如此行事。一旦长安不破，自己又被宇文泰主力回兵堵在城外，那就又是一个死。
因此，想来想去，他也只有尽快撤军这一种选择，而且必须为大军去寻找到另外一处出路。毕竟不论蒲津渡的浮桥是断了还是没断，只要高澄在蒲坂驻军，那就绝不是一个安全的路线。
而如果不走蒲津，唯一能走的自然就是这段南北走向的黄河段上仅有的另一处渡口——龙门渡了。
只不过这条路显然是有些舍近求远。从大荔城外出发往北，没人接应，没有现成的浮桥。也就是说，自己需要带着大军长途奔袭，突破杨氏壁的防守，在龙门渡抢造浮桥，还要等着大军从这里退回河东。
一般来说，时间根本来不及，因为宇文泰袭营的兵马已经出发。一旦让他们撵到了自己的屁股后面，就再也甩不掉了。
只不过，高洋心里清楚，自己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和宇文泰之间的信息差。
他断定，即便是如宇文泰这样的当世枭雄，也绝对不会想到高澄能那么坑自己人。尤其是在众志成城，比起东魏来要团结不少的西魏中间，宇文泰更加不会想到能有人行此卑劣手段，坑害自家兵马，只为了除掉一个和自己争夺世子之位的竞争对手。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自己撤兵而走，宇文泰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往北走，而是会顺理成章地觉得自己兵粮已尽，往蒲坂撤军而走了。
加上宇文泰是夜袭，视野不佳，无法派出斥候探查清楚，自己安营扎寨的地方地面又正好比较硬，抹去了部队的脚印，于是得以让高洋成功地施展了瞒天过海的计策，将宇文泰袭营的兵马调往了蒲津方向，为自己的行动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信息差打得也不止于此。就算宇文泰之后知道了自己去了北边，取了杨氏壁，也只会在心中疑窦大生。因为宇文泰不会想到自己舍近求远去取杨氏壁仅仅是为了要去撤退，反而会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宇文泰这个人用兵果断，敢于冒险这点的确不假，但是也绝不是什么愣头青的莽夫。小关之战他率轻兵突袭窦泰，是算准了高欢在蒲坂架设浮桥的动作是幌子，是为了掩盖窦泰部的主力进攻方向，这才率兵急袭。
沙苑之战，宇文泰也不只是头铁和命硬，他也看穿了高欢恼羞成怒的状态，派了达奚武探听了高欢营中的大小军机，这才决定拼死一搏，在沙苑正面与东魏大军一战。
这些都说明，宇文泰是在先有了谋划，确定了对手的落子方向才做出应对的。
那么……如果自己的行动让他难以捉摸呢？一旦宇文泰将信将疑，他或许就会停下来，反复揣摩自己的真实意图，分析各种可能性。
没准他还会派兵继续追赶，但绝对不会轻敌冒进。只要能让宇文泰举棋不定，就能再次为自己换来退兵的时间。
而现在，自己的计划几乎已经实现了。
他命高敖曹率部急袭杨氏壁，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夺取了这座小戍堡。然后高敖曹部立刻开始简易浮桥的搭建，到了当天傍晚，高洋的主力大军便紧随其后抵达了龙门渡口，浮桥的搭建工作随即正式开始。
天明时分，第一道浮桥完工，先头部队开始渡河而东；正午时分，第二道浮桥建成，大军开始正式从两道浮桥同时渡河。七万兵马舍弃了所有的重型军械、辎重，仅仅随身带着仅存的少量干粮，浩浩荡荡顺着两道摇摇晃晃的简陋浮桥缓缓向河东转移。
高洋、高敖曹和薛孤延领着少量精兵断后。在高洋说出自己要断后的时候，高敖曹和薛孤延激烈反对，强烈要求自己也一起留下。二人都说，当初自己在大行台面前夸下海口要在西师面前保大行台无虞，现在怎么能够先行撤退！
面对这两个性如烈火的猛将，高洋内心感慨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土坡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大行台！南面约二十里处发现西贼兵马，看旗号是西贼司空李弼和骠骑大将军达奚武，兵力大约万人，正朝这边赶来！”
高洋闻报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只不过现在追兵来得已经比自己所担心的要晚了许多，并不算亏。
“万人兵马，或许是西贼先锋。其后可有跟着宇文泰大军？”高洋手指着斥候沉声问道。
“其后数里之内并不见其他西贼兵马！”斥候高声回答。
没有宇文泰的主力，这是个好消息。要么是宇文泰犹豫不定，没有派遣主力追赶，要么是主力虽然追来了，却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至于速度并不快。但不论是哪一种，对自己眼下的情况都十分有利。
因为这说明，只要自己击退了李弼的这支追兵，就能够趁着他们后撤的空档，放心地将最后的兵马带回河东了！
“大行台，下令列阵迎敌吧！”一旁的高敖曹握紧了拳头，“我憋屈了这么多天，正好拿这些西贼泄泄火！”
“没错！有我薛孤延在，定会如小关之战时那样，保大行台安然无恙！”薛孤延也叫了起来。
高洋微微一笑，他望了望杨氏壁东南方向的一个土坡，然后转头向高敖曹问道：“高司徒，你那旗帜伞盖，可还在军中？”
高敖曹闻言一怔，点了点头：“在是在，可是大行台不是说这回不用它么？”
“此一时彼一时嘛……”高洋狡黠地一笑，“现在正是高司徒扬起旗帜伞盖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