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敖曹和薛孤延看到西魏军后退,顿时精神大振,率领着士兵们趁机发起了反击,斩杀了不少落在后面的西魏士兵。
那支黑甲部队跟在李弼中军身后继续追杀了一阵,看到西魏军已经退出了一段距离,便不再前出,缓缓退回了东魏军阵中。
李弼带着中军狼狈地后退了数百步,才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他勒住马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狼藉的战场。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厮杀,他的中军至少折损了三百多人,而且全是精锐的甲士,这让他心疼得直抽抽。
“该死的高洋!竟然藏了这么一手!”李弼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别以为这样就能以寡克众!我军并未伤筋动骨,尚能继续猛攻!下一阵……看我如何收拾你这小儿!”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重整阵型,再次发起进攻,忽然看到对面高洋的中军之中再次起了动作。
一面赭黄色高大令旗忽然立了起来,在阳光下缓缓摇了三下。
李弼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不远处的土丘方向,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面战鼓同时被敲响,沉闷的轰鸣让大地都开始微微颤抖。
李弼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座横亘在黄河河滩与黄土塬交界处的土丘上,忽然涌出了一片金属色的潮水。那是一支骑兵队伍,每一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银色具装铠甲,连人带马都被严密地包裹在甲胄之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手中的马槊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仿佛一道道凝固的闪电。
为首的一员年轻将领,银甲白袍,手持一杆亮银长槊,身姿挺拔如松,正是东魏的征虏将军,斛律羡。
“杀!”
斛律羡一声令下,声音清亮而锐利,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五百名百保勇士同时催动战马,从土丘上猛冲下来。
这是何等壮观的一幕!
五百具装甲骑组成的钢铁洪流,顺着土丘的坡度疾驰而下,厚重的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的尘土。阳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就像一群从地狱深渊中冲出来的修罗铁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西魏军的右翼。
李弼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座土丘他不是没有注意过,只是它实在太不起眼了。不算高,上面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和几丛稀疏的矮灌木。从他所在的位置往东看,因为需要仰视,那片土丘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当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高敖曹的大纛和伞盖所吸引了,心头也被河桥之战的记忆所覆盖,压根就没考虑过那座不起眼的土丘上,竟然会埋伏着一支如此可怕的具装甲骑!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如梦初醒,明白了高洋的全部部署。
高敖曹的大纛和伞盖,从一开始就是诱饵,故意引诱自己的注意力;那支携带短兵的奇异部队突然杀出,也不是为了真的击溃中军,而是为了打乱自己的阵型,让自己的军阵出现破绽;而这支埋伏在土丘上的具装甲骑,才是高洋真正的杀招!
“列阵!快列阵!挡住他们!”李弼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变了调,“长矛手在前!弓箭手放箭!快!”
但一切都太晚了。
西魏军的右翼本来就因为中军的后退而人心惶惶,阵型混乱,根本没有想到会有骑兵从侧面冲出来。五百百保勇士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瞬间就撕裂了西魏军的右翼防线。
具装甲骑的冲击力简直无与伦比。厚重的铠甲让他们刀枪不入,手中的马槊一挥,就是一片血雨腥风。西魏士兵的刀枪砍在他们的铠甲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而他们的马槊一刺,就能轻易地刺穿西魏士兵的身体,将人挑飞出去。
而不仅如此,这些百保勇士还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完全是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更加让西魏军阵在其面前形如土鸡瓦犬。他们转瞬之间就切开了整个西魏军右翼,士兵们根本抵挡不住,纷纷四散奔逃,整个右翼瞬间崩溃。
接着,百保勇士们马不停蹄地杀向了李弼所在的中军。
面对此情此景,李弼已经面如土色。当初沙苑之战,面对高欢的二十万大军,他就是以六十具装甲骑从东魏军中穿阵而过,然后反复冲杀,最终引发了高欢大军的溃败。因此当这支具装甲骑威风赫赫地从侧翼杀来之时,李弼更加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
“撤!全军撤退!往五泉方向后撤,与大丞相主力汇合!”李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自己虽然败了这么一阵,但大丞相主力尚在。只要和大军汇合,就能够卷土重来,杀回杨氏壁,再图擒杀高洋、高敖曹,报仇雪恨!
随着李弼的一声令下,西魏大军顿时如蒙大赦,转身便跑。整个军阵开始全线溃败。士兵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往南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在中军望见西魏军败退的这一幕,高洋终于松了一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是落了地。
好在一切皆如自己所愿,宇文泰主力没有来,来的是一支偏师。好在高敖曹的招摇伞盖成功吸引住了李弼的目光,让他没有发现自己在土丘上埋伏的兵马。好在綦连猛的破甲营大杀四方,逼退了李弼压上来的中军,好在斛律羡率领百保勇士冲锋得当,帮助自己击退了强敌……
这一战,打得惊心动魄,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但最终,他们还是赢了。
“传令下去,不必追击!”高洋立在马上,高声下令,“全军重新整队,立刻从浮桥向河东撤退!等回去之后……”
他双手握紧了缰绳,狠狠地咬了咬牙:“再去找我兄长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