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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城下，高欢站在中军大帐外的土坡上，手按佩剑，望着远处那座灰黄色的城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土坡顶端一直拖到坡脚的泥泞里。他的眼窝比旬月前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几根。
斛律金从营中走上来，甲叶上沾着城下的尘土。高欢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座城，忽然开口：“今日攻城，伤亡多少？”
斛律金在他身后站定，沉默了一息，然后照实回答：“阵亡六百余，伤者倍之。云梯靠上去就被推下来，冲车推到半路就被火箭烧了。城头上守军换防的旗号倒是比前几日稀疏了些，想来伤亡也不小。”
“攻了多久了？”
“算上今日，已逾旬月。”
高欢将佩剑往地上轻轻一顿。
旬月。七万大军困在这座弹丸小城之下，从开春打到现在，锐气磨光了，粮草耗了大半，城墙上的缺口填了又补、补了又填，守军的箭矢却像是永远射不完一样，一直将东魏兵马阻挡在城外。
高欢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阿惠和侯尼于那边，有消息吗？”
“大将军在蒲坂驻扎，暂无新的进展。大行台率部入关中，顿兵于大荔城下，也未见突破。”斛律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高欢没有说话。当初听到高澄和高洋一路留守一路进兵的消息时，他还觉得十分满意。因为这很明显是吸取了自己之前在沙苑之战的教训，没有全军尽出，知道留一部分队伍在后面为继。
只是现在过了这么久，前军不见破城，后军不见援助，甚至宇文泰也一直待在灞上不见动静，关中战场上安静的有些令人无语。
看这个样子，这场仗是打不下去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收拾行装，拔营撤回晋阳。另外派人去蒲坂和大荔城下，告诉阿惠和侯尼于——暂罢兵，撤回来。”
高欢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疲乏和失落。他本想这次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宇文泰这个老对手，让高澄日后的天下坐得安稳，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斛律金抱拳应诺，转身大步走回营中。
远处的玉璧城还是老样子，灰黄色的夯土城墙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高欢将佩剑收回鞘中，向西方望着那座屹立不倒的弹丸小城，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在另一边的龙门渡口处，宇文泰也勒马立在渡口西岸，望着东方河面上那几截断掉的木板在浑浊的水流中轻轻摇晃，无言地长叹一声。
李弼的先锋败退之后，便向后撤退，同宇文泰的主力部队汇合到了一处。而当这支西魏大军终于赶到杨氏壁城下时，此处却已经人去壁空。
直到此时，宇文泰才终究确信，高洋率部突然北上奇袭杨氏壁，并不是有什么企图或者阴谋算计，而是十分单纯地就是想从龙门渡口撤兵。
宇文泰又叹了一声。自己还是有些过于谨慎了……要是当时自己能够下令全军疾行追赶，那便断不会坐视高洋部全军而退，自己却在这边望河兴叹。
李弼策马立在他身后，甲胄上还沾着杨氏壁那一战的尘土。他顺着宇文泰的目光望向对岸，眉头拧得很紧。
“大丞相，末将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高洋在华州城下困了二十天，粮草将尽，要撤退走蒲坂就是了，浮桥完好无损，渡河不过半日。他为什么偏要舍近求远，多跑这么远的路绕到龙门渡河？”
宇文泰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李弼的问题也是他在心中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高洋撤退为何非要舍近求远？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他一直没有想通。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只是或许……是因为高澄吧。”宇文泰缓缓开口，但声音中并没有多少底气，“高澄坐镇蒲坂，听闻高欢这二子之间似在争夺世子之位。也许高洋并不信任高澄，这才宁可长途奔袭杨氏壁抢龙门渡口，也不肯走那条最近的生路吧……”
“争夺一个世子，会为此损害自家的大军吗？”李弼显然对这个理由有些不敢相信。
宇文泰摇了摇头，并不是否认李弼的疑问，而是在说，其实他也不能确定。
兄弟之间……真的能有这么刻骨铭心的仇恨，乃至于不惜以私废公，妨碍大军，也要争斗致死？
历史上兄弟相残的事例宇文泰不是没有听过，只是他自己从没有过类似的切身体会。
宇文泰兄弟四人，长兄宇文颢，在当初六镇之乱时为了掩护父亲撤退而战死沙场；次兄宇文连、父亲宇文肱都在鲜于修礼之乱中被害；接着三兄宇文洛生带着年纪轻轻的宇文泰投靠了葛荣，在军中广受追捧，乃至于之后葛荣灭于尔朱荣之手，尔朱荣忌惮宇文洛生之雄杰，便不予收降直接将其斩杀。
宇文氏兄弟四个，至此就留下了仅有十八岁的宇文泰一人。
可以说，宇文泰一直是在兄长们的关怀中所成长起来的，从未受到过兄长们的欺辱和压迫，更不要说什么致你乃至致你的大军于死地这种事了。也正因为如此，什么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事，他想都没有想过。
不仅如此，他也一直教导着自己的孩子们要兄弟和睦。因此自己的长子宇文毓和次子宇文震便在此家风之下真正做到了兄友弟恭。
因此，宇文泰实在无法想象高澄和高洋的争位，究竟能闹到什么地步。如果不是高洋的退兵路线实在太难解释，他也绝对不会往这个方面去思考。
李弼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龙门渡口，将岸边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大丞相，那现在我军当如何？还要架桥追赶吗？”他开口问道。
宇文泰把目光从那些断掉的木板上收回，转过身来。
“不追，回五泉。高洋部因乏粮而退兵，那么想来高澄部也当缺粮，不日亦将撤退。我军暂且在五泉坐观形势，一旦东贼退兵，我军便从蒲津渡河，收复河东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