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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蒲坂城官廨的厅堂内，高澄双目圆睁，美玉一般的面容此刻比起平时更加得惨白。
“你再说一遍！”高澄伸手指向桌案对面的刘丰，指尖微微地发抖。
“是……”
刘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作为殷州刺史，他从来没有见过高澄这般失态，赶忙重新禀报道：“大行台……已经率部从龙门渡河，全军返回河东了。大行台本人也是……毫发无损。”
高澄愣愣地盯着刘丰的脸，半晌无语，然后全身有些颓丧地坐回到了桌案后面。
那一夜过后，高澄在第二天天明时分便向关中派去了斥候，等待着他们带回来的好消息。可是斥候打探了许久，却只是回报说高洋大营已空，宇文泰进据五泉。至于高洋大军乃至于他自己身在何处，却一问三不知。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高澄也想这么乐观，但出于谨慎起见他之后还是又向其他方向派了斥候去打探情况。而现在，往北面去的斥候就带回来了这个让他觉得五雷轰顶的消息。
高澄眼光发木，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龙门？为何是龙门？他不是在华州吗？怎么从龙门渡河？蒲坂就在他东面他不走，偏要绕一大圈往北去龙门？宇文泰就在他后面追着，他不往蒲坂跑，偏要往北绕，这是什么道理？”
这个问题又像是在问刘丰，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刘丰低着头，有些局促地回答道：“末将也不明白，但斥候探得分明。大行台所部在龙门渡口搭了两道浮桥，七万人从龙门全部渡河返回了河东。现在大行台正率部向南面赶，不日便会返回这蒲坂城中……”
他顿了顿，瞥了高澄一眼，又补了一句：“至于大行台为何不走蒲坂……末将猜测，或许是西贼兵马先一步占据了蒲津渡口，截断了大行台的归路。大行台见蒲坂不通，这才不得已绕道龙门。”
西魏兵马出现在蒲津渡口。这是刘丰自己那一晚回来禀报过的，高澄当时还据此夸他做得对，放弃了切断浮桥的计划。
那时候高澄还没有想明白宇文泰的兵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蒲坂对岸，但现在一想，刘丰刚才的解释或许不无道理。没准就是宇文泰想一口气吃下高洋的大军，将其彻底断送在关中，这才提前派兵抢占了蒲津渡口，断了那拙子的归路。于是他才不得不全军北上，从龙门绕道渡河。
可是这样一来，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高洋带着数万缺粮的孤军在关中跑了一天一夜，宇文泰那么多兵，又断了他的退路，为什么最后没追上？为什么没拦住？为什么高洋不但没死，还毫发无损地把七万人全都带回来了？
高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手紧紧攥住拳头，头上青筋暴起，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宇文黑獭！”
高澄猛地拍案而起，接着一袖子从案面上扫荡过去，将上面摆放着的笔墨、砚台、文书、茶盏等全都扫到了地上。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几瓣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茶水和碎瓷溅了一地。
刘丰不由得吓得浑身一激灵。
“你占据天时地利，以逸待劳，追着缺粮的孤军居然能够将他给放跑？！蒲津渡口都让你占了，居然还放他去龙门渡河！还没能把他给截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回去了，你是干什么吃的！！”
刘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厅堂之中一时间只剩下高澄粗重的喘息声。
在隔空问候了一下宇文泰的“无能”之后，高澄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快步趋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文书。
“禀大将军，高王急令！”
高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接过文书拆开展阅。高欢的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信上寥寥数语——玉璧城久攻不下，我大军暂罢兵撤回晋阳。如今关中难克，命其余二军亦各自率部撤退，沿途收复的河东州郡暂且放弃。
高澄把文书折好放在面前已经空出来的桌案上，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退兵。父王在玉璧城下打了这么久，也没打下来。高洋从龙门脱身了，宇文泰没能把他吃下。这次出兵三路并进，声势浩大，结果到头来哪一路也没占到便宜。
“刘将军。”高澄缓缓开口，“父王有令，暂罢兵。”
刘丰先是一怔，然后也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那大行台那边……？”刘丰小心地问道。
“他回来之后，一定会来找我算账。既然父王有令撤军，那我军便先行撤退，不给那拙子见面的机会！”
这是怕高洋回来当着全军将校的面指责质问你，让你脸上无光吗？
刘丰心里这么想，嘴上自然不会去问，只是再次开口道：“只是大将军即便躲了这一次，大行台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末将以为他定会去高王面前状告大将军……”
“这个我也知道。”高澄打断他，语气很冷，“只是他去了又如何？浮桥的事他压根不知道，更何况到最后那浮桥也没有断，他无法以此事责我。他所能状告的便只有粮草一事。粮草皆有典仓的账簿记录，此事难以抵赖。但是……粮草是刘将军你在管。”
刘丰猛地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正撞上高澄那双冰冷的眼睛。
“刘将军，你知道该怎么做吧？”高澄缓缓说道，目光像两道冰锥一样钉在刘丰脸上。
刘丰当然知道高澄的意思。大行台在高王面前告状，大将军不愿认罪，便要有个替罪羊。自己替大将军干得脏活有二：克扣粮草、切断浮桥。浮桥最后阴差阳错没有切断，但粮草正如大将军所说，自己作为督粮之人完全没法抵赖。
如果到时候在高王面前将大将军供出……自己未必能落个好下场。且不说大将军的命令都是口说，并无实证，而且就凭大将军这个世子的身份，高王也未必会采信自己的话。
到时候自己罪责没能洗脱，还得罪了大将军……
要知道大将军可是坐镇邺城之人，而自己的殷州可就在司州边上……
一旦两面不讨好，那等在前方的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他闭上眼睛，心中长叹一声之后，声音沙哑地回答道：“大将军放心，末将……督运粮草不利，乃至大行台所率前军乏粮，罪无可脱，自会向高王……请罪。”
高澄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刘将军果然是聪明人。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