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阿惠意图葬送你大军?”
高欢的声音在晋阳渤海王府的正堂中炸开,震得案上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他坐在案后,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堂中只有三个人高洋、高敖曹和高欢自己。
方才高洋刚一开口,就像连珠炮一样将高澄此次进军过程中克扣粮草、企图切断浮桥等种种恶劣行径逐一控诉出来。高欢在倾听的过程中逐渐瞠目结舌,直到高洋说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此时高洋站在桌案后面向高欢双手抱拳,高敖曹则在旁边虎目圆睁。他脸上的胡须根根倒竖,嗓门大得像在营门外骂阵:“大王!大将军怕是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让大行台孤军入关中,说是要给大军做后继,可直到最后也没见他往关中派一兵一卒!大将军留守蒲坂,手里攥着大军的粮草,故意断断续续地运,每次只给数日之粮,让大行台军中存粮始终超不过十日!我高敖曹行军打仗半生戎马,何曾见过军中有这等将领!”
面对高洋的控诉,高欢阴沉着脸,缓缓开口问道:“侯尼于,你说阿惠克扣你军中粮草……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实据?”
“有的父王。”
高洋点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几卷文册,双手呈上。
“此乃我军中的典仓账簿。每次从蒲坂运来的粮草,入库多少,支用多少,剩余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父王一看便知。至于这粮草究竟是不是故意克扣……兄长军中自然也有典仓账簿,父王派人一查便知。只要兄长军中粮草丰盈,便断无以粮道不畅为由克扣我部粮草之理!”
高欢接过文册一页一页翻看。堂中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他翻到最后一页,将文册放在案上,面色沉得像是汾水冬天结的冰。
“粮草之事我明白了。可是你方才说,还有浮桥……?”高欢紧盯着高洋的表情开了口。
“正是。”高洋继续颔首,“兄长的本意是要截断蒲坂浮桥,彻底断我归路。孩儿事先得到了消息,知道浮桥将断,蒲坂不可往,这才不得已率全军北上,绕道龙门。攻取杨氏壁,搭建浮桥,从龙门渡河——每一步都是铤而走险,为了避免朝廷大军在关中倾覆!”
高欢抬起头,目光在高洋脸上停了很久。
怪不得那传令兵那么快就能回来复命,怪不得侯尼于要提前撤兵,还绕道走了龙门过河……
如果此事属实,那么侯尼于舍近求远,自然是理所应当……
高敖曹在旁边红着眼睛继续帮腔:“大王!大行台的话句句属实!这些事如果不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捅刀子,七万河南兵早就从蒲坂安安稳稳地渡河回河东了,何至于在关中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大行台不肯说,末将替他说——大将军根本不是为了打宇文泰,他是要借着宇文泰的刀,把大行台葬送在关中!为此,大将军甚至不惜搭上那七万河南兵的性命,不惜损害朝廷宝贵的民力,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草菅人命!”
“高司徒,慎言。”高欢绷着脸瞪了高敖曹一眼。
高敖曹“哼”地一声撇过头去,满脸的不服气。
高欢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隔得很久,随后目光落在高洋身上:“侯尼于,依你方才所说,你得到这些消息都是你兄长军中有人为你密报?何人为你眼线?”
高洋垂下眼帘:“请父王恕罪,孩儿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此人并非孩儿眼线,只是碰巧听到了兄长与刘丰的密谈。他忠于朝廷,不忍见数万将士无辜葬送,这才冒死送信告知孩儿。若孩儿将他供出,日后唯恐其为兄长所报复。孩儿既受其恩,便不能为一己之利而出卖朝廷忠良!”
关于浮桥的事情,高洋并没有把话说满。因为首先,蒲津渡口的浮桥究竟有没有被断,他没有亲眼见到,不敢说绝对。其次,高澄和刘丰的密谈只是被王怀偶然听到,最多只有人证绝无物证。
就如同当初高澄让刘贵、任胄指控自己谋反一样,说到底这件事在高欢面前未必能凿成铁案。
既然如此,那自己当然不能将王怀给卖出去。否则今后他在河北还如何为官?岂不是处处会被高澄穿小鞋?
而只要自己不说,高澄也许会怀疑到王怀头上,但并不能确信。因为别人暂且不说,单单一个斛律光就完全有可能干出同样的事情来。毕竟他弟弟就在自己身边,两人之间又完全没有高澄和自己这般的权益纠葛。
但不管状告高澄能不能成功,这件事本身自己是必须要去做的。一来就算扳不倒高澄,也足以让他在高欢这里的印象再变坏一些;二来不去向高欢告状的话,自己在高敖曹、薛孤延乃至斛律羡等将领面前,也没办法交代。
有没有结果暂且不论,告状的行为必须要有。
此时高欢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好一阵,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玉璧城下回到晋阳,高欢本就已经身心俱疲。本来以为朝夕可下的小城阻挡了自己一个多月的时间,本以为能够顺利击败的宇文泰却完全没能将之伤筋动骨。三路大军并进,劳师远征,耗费了许多钱粮,到头来寸功未立,乃至于自己焦头烂额,心力憔瘁。
而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让他难以释怀的控诉。
如果侯尼于所说的是事实,那么不就说明阿惠就连最底线的节操都把持不住,为了争权夺利甚至不惜残害自己手足性命、乃至于残害无辜大军的性命!
倘若侯尼于大军果真倾覆在关中没能返回,那朝廷的国力可就要受到重创了!
难道说阿惠你真的……真的为了争位,连自己的子民、自家的国力都可以不管不顾么……
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嫡长子,一直十分看重的儿子是这样一个人。
高欢抬起双眼。高洋和高敖曹都直勾勾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当初……刘贵和任胄状告侯尼于谋反时,自己是怎么做的来着……
“来人,传令。”高欢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召大将军高澄和殷州刺史刘丰即刻来晋阳议事,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