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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的春天已经进入了末尾，渤海王府里面已经有些花红柳绿的颜色了。
高欢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落叶上，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疲惫和沧桑。
玉璧城外那久攻不下的场面，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七万大军，连攻玉璧一个多月，死伤万余，却连这么一座小小的弹丸之城都没能攻破。最后，他只能狼狈地班师回朝。如果不算沙苑之战的话，这几乎堪称自己起兵以来，最为惨痛的一次失败。
“唉……”
高欢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为了在有生之年消灭宇文泰这个宿敌，他在河桥之战以后积草屯粮了多年，为的就是这回宝剑出鞘，给宇文泰以雷霆一击。可没想到，自己的这把宝剑还没出鞘，就折在了玉璧城下。
难道说……是自己的剑，不利了？
说起来，自己今年也已经四十六岁了。之前和司马子如叙旧时就曾经提过，诸葛亮享年五十四，王猛亡岁五十……当时自己还刚过四十不久，可这么一晃眼的工夫，自己就也要迈进这半百的门槛了。
而高欢也的确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这次在玉璧城下，连日的操劳和忧愤，让他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年轻时候胸中不时涌起的那股热血和锐气，不知何时早就已经渐渐消弭于了无形之中。
自己还能坚持几年？能否如愿以偿地为阿惠消灭宇文泰这个大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声音：“大王，派去大行台军中的传令兵回来复命了。”
“嗯？这么快？”
高欢闻言顿时一怔。高洋率部进入关中取华州，应当顿兵于大荔城下才对。这条路并不算近，怎么去给高洋部传令的使者回来复命的速度比高澄那边还要快？
原本只需应一声“知道了”就可以的高欢不由得疑惑起来，于是吩咐道：“让他进来说话！”
很快，那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便趋行而入。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没有完全掸干净的尘土，脸上也满是疲惫，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赶回来的。此人单膝跪地，对着高欢行礼：“大王，小人前来复命！”
“起来吧。”高欢打量了一眼这名传令兵，“你去而复返为何如此迅速？退兵令是否已向大行台传达？”
“回大王，退兵令已经传达给大行台了。”传令兵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高欢双眼一眯：“你从玉璧城下出发，去大荔城再返回晋阳少说也要十日路程，如何今日便返？莫非你诓骗本王？”
“小人岂敢蒙骗大王！”传令兵慌忙解释，“只是小人虽然传达了命令，却没有去关中。”
“没去关中？”高欢闻言一皱眉，“怎么回事？如实讲来！”
“是！小人从玉璧出发，沿汾水而下，刚过龙门渡口往南不远，就赶上了大行台的大军。小人这才传达了大王命令便折返，故而快了数日。”
“什么？龙门？”高欢脸上疑惑的神色更甚，“侯尼于的大军为何会出现在那边？他不是在大荔城下吗？”
“这……小人也没敢问大行台。不过小人遇到大行台兵马的时候，大军正沿河南下。加之小人经过龙门时，曾见到河上还有尚未完全被冲走的浮桥残骸，因此小人推测大行台或是从龙门渡返回了河东，当时正要赶向蒲坂。”
“从龙门渡河？”高欢消化了半天这句话，却没能完全理解，“他怎么会从龙门渡河？他不是要取华州吗？怎么还没等我下令就退兵了？况且蒲津渡明明更近，还有阿惠在蒲坂城内接应，侯尼于为什么不走蒲坂，反而绕那么远的路去龙门？”
“这小人也不清楚了……”传令兵一脸无辜地回答。
高欢看了眼前的传令兵好久，久到他都觉得有些发毛了，这才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传令兵长出一口气，赶忙告退。
在打发了人走后，高欢坐在书案后沉吟起来。他左思右想也没有想明白高洋为何突然退兵，还要舍近求远，走龙门返回河东。
难道说侯尼于在关中吃了亏？比如被宇文泰率兵突袭了，像是小关之战的窦泰那样？
不应该啊，侯尼于一向稳健，当初窦泰部有危险还是他先警告过自己的呢，不应当犯此错才是。况且直到现在也没听到关中那边传来败报啊？要是侯尼于败了，那败兵早就跑回来报信了。
若是没败，他为什么要忽然撤退？还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路？
高欢觉得此事蹊跷，正想要派人去打探个明白，就听到门外又传来了亲兵急促的声音：“大王！大行台和高司徒在府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大王！”
“嗯？”高欢又是一怔，“高洋和高敖曹？他们怎么会来晋阳？他们不是应该率领大军返回河南了吗？”
连续的疑惑让高欢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他在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让他们进来。” 高欢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是！”
亲兵应声而去。
高欢坐回书案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很快，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接着，高洋和高敖曹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高洋和高敖曹都是一身戎服，只是卸去了外面的铠甲，一看就是刚从军中过来的。此时高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高敖曹则脸上满是怒容，拳头紧握，像是随时都要爆发一样。
“孩儿参见父王！”“末将见过大王！”
两人走到高欢面前，各自躬身行礼。
高欢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侯尼于，高司徒。我已下令全军撤退，你二人为河南主将，不带兵回河南，来这晋阳见我做甚？还有，听说你率兵从龙门渡河而返？此事又究竟是何故？”
高洋抬起头来，望着高欢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回父王，此皆兄长……大将军之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