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大王废了他坐了十一年的世子之位,将这位子交给了侯尼于……大王觉得,阿惠他会甘心吗?会心甘情愿地看着曾经被自己称为‘拙子’的弟弟,踩着自己登上世子之位,而无动于衷吗?”
高欢看着娄昭君,听着她的质问。
不,这不是质问,而是一个母亲在为爱子的境遇而抱怨。
“他不甘心,也得甘心。”高欢沉声回答,“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世子了,必须要习惯没有兵权、没有官职的日子。如今让他暂时禁足在别院里,以观后效。若是他能借此改了心性,今后仍然可以授予一官半职,谋个清闲的差事。哪怕是我百年之后,阿惠也可以如曹植那样,做一做并无实权的陈思王。”
对于高欢的表态,娄昭君不置可否。她缓缓走到高欢面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姿态依然端庄,但眼底那片深潭已经开始泛起波纹。
“大王说的是阿惠的作为,而妾身想说的是他心里。”
娄昭君望着高欢的双眼,目光深邃。
“大王知道,阿惠自小就聪慧要强。时年十二便尚至尊之妹冯翊长公主,神采奕奕、志得意满。妾身记得,当初小时候大王试问阿惠以时事得失,阿惠之辨析便无不中理。大王由是叹服,从此令他参预军国筹策。”
说到这里,娄昭君不由得垂下眼帘。
“阿惠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遇到过挫折——大王偏爱他,妾身宠着他,满朝文武捧着他,小小年纪便官拜尚书令、并州刺史,之后更是入朝辅政,加领左右、京畿大都督,还进位大将军之职,可以说阿惠他要什么有什么。可是现在他却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如同从天上掉落至人间……毫无疑问,阿惠肯定会痛不欲生——大王想过他要如何走出来吗?”
高欢抬起头看着娄昭君。烛光将她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他忽然发现她老了。不是皮肤老了,是眼底那片深深的东西。那是一个母亲在替自己的儿子做最后的恳求。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我是废了他世子之位的人,自然没有办法让他走出来。”高欢的声音很低,“而且……此等人生大事也绝非他人之言可以劝说得动的。我不行,别人也不行。不过或许夫人……平日里和阿惠最为亲近的夫人你……能够以言语劝慰阿惠,让他宽心以待,泰然处事。”
娄昭君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高欢那双粗糙的手。她的手在高欢的手掌里显得很瘦、很薄,像两片被夹在石头中间的枯叶。
“阿惠是大王之子,也是妾身之子。妾身自然会去劝他。可是废立之事……又岂止关乎一人之心?”娄昭君看向高欢。
“夫人说的是……侯尼于?”
“不错。”娄昭君颔首而应,“阿惠虽然被废,但毕竟他做了十一年世子,朝堂之上霸府之中,仍然愿意拥立阿惠之人定然有之。侯尼于虽受封为大王世子,这位子今后就真的能坐得安稳么?倘若他为了稳固自己之位,欲斩草除根,动了害阿惠之心该当如何?”
高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松开。
“侯尼于的性子我知道,他不像阿惠,一贯仁慈处事。不论是对待府中下人还是在州中对待治下百姓,都一向以仁德著称。之前阿惠明里暗里多次言语贬损于他,侯尼于都未见报复。自始至终,侯尼于也从未中伤过阿惠。我以为以侯尼于之为人,断不会对阿惠下狠手。”
“大王未免过于天真了吧。”娄昭君皱了皱眉,“先前侯尼于不曾对阿惠下手,一是忌惮阿惠手段,二是觊觎世子之位。如今他已经是大王世子,又如何保证他能够如大王这般,对亲族故旧如此宅宽仁厚?”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然看的明白。”高欢则轻轻摇头,“在我看来,只要阿惠放下心中执念,不再对侯尼于满腹恨意,暗中图谋不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么侯尼于便定然不会忍心加害于自己的兄长。”
内室之中忽然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娄昭君抬起双眼,轻声问道:“那……若是阿惠放不下呢?”
“……”
“如果阿惠将来果然在暗中做出什么威胁到侯尼于的事,引起侯尼于的忌惮猜疑,乃至于对阿惠痛下杀手呢?”
高欢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望着自己的妻子,在娄昭君古井无波似的双眼之中,却隐藏着无比的担心与忧愁。
“倘若真是如此……恐怕到时候就算侯尼于不忍心,他身边的那些将领也会替他动手。而到了那一天,我自然已经不在人世。”
高欢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直视着娄昭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事情走到如此地步,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阿惠一命。为了不让他兄弟二人走到这般田地,能拦住阿惠的,便只有夫人你了。”
娄昭君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高欢。“大王想让他活下去,就应该给他一条活路。”
高欢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风渐起,月光下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叶与枯枝相互摩挲着发出沙沙的碎响,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
“我是阿惠的父亲,如何会不给他活路!只是这条活路他走还是不走,就全看他自己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娄昭君脸上。
“夫人是他的母亲,你比我更了解他。你要让他明白他已经输了。不是输给侯尼于,更不是输给我,而是他自己把自己逼上这条路的。如果他继续放不下,他才是真正毁了自己。
娄昭君没有回答。她望着窗纸上被月光映出的树影,和那些枝杈间洒落的零星月色。
“大王年事渐高,请早些歇息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妾身上年纪了,渐渐熬不了夜了。阿惠那边……妾身自然会去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