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征回来之后,我便一直在想。想如果我此生无法平灭宇文泰,收复关中……那么我死之后,这天下会如何变化。”
高欢说着,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望向房梁之上。
“虽然想了很多,但我却始终不敢深想。每次想到东西再次对垒,西军主帅仍是那宇文泰,而立在我高氏大旗之下的却是阿惠之时……我便不寒而栗,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大王……”
“我朝坐拥河东、河北、河南及山东诸州之地,无论土地亦或是算人口,都要远胜于只有关中一地的宇文泰。按照常理,着急出兵的不应当是我,反倒应当是那宇文泰才对。要知道,我朝地广人丰,只要积草屯粮、稳定朝政,数年之后国力便是那宇文泰所望尘莫及的!”
高欢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反观宇文泰,若是不出兵来犯,时常骚扰,坐视我朝坐大之后,便再无一线生机。昔日诸葛武侯以蜀地数次北伐,正是此理!当初官渡之战前,若是袁绍不急于出兵,而是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虎视中原,数年之后又何愁曹操不破?史书之上种种前例,我怎能不知。只是……我却实在不敢将宇文泰此贼留给阿惠去对敌啊。”
说到这里,高欢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越过房梁,似乎伸向了远处无尽的虚空之中。
“正是因为我担心自己的身后之事,才想要在生前为阿惠解决掉此患。可是阿惠却……唉……”
高欢沉默了一息,娄昭君也低头不语。
“我之前想过,假如侯尼于一直是原先那副笨拙的模样,无法与阿惠争衡,那么如今会变成什么样?那也许侯景便难以为乱,至今仍在统领河南;而阿惠也会因为没了争位的对手,在邺城安然秉政,无统兵出征之念。若是如此,那么我若想要讨伐宇文泰进兵关中,就必须孤注一掷,将那玉璧城全力攻下……”
“大王为何这么说?”娄昭君轻声开口。
“因为阿惠不统兵,我便不会动用河北、山东之兵;而侯景我又不放心让他带领另外一支兵马挥师进入关中——那样的话或许会让他立下灭国大功。到那时以他那时候的军功威望,再辅以河南精兵,整个北方不仅不会重归一统,反而或会再生刀兵之祸。正如沙苑之战后夫人对我所说的那样:“得獭失景,亦有何利?于是,我便只能从晋阳一处出兵进军,然后……撞上那座玉璧城。而此城之坚……我早已经深有体会。纵使有十万大军经年累月,也未必能正面破之。”
高欢的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娄昭君。
“但是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侯景逆贼已经死了,河南有侯尼于坐镇。就算是不靠阿惠的河北兵马,我也可以兵分两路。而面对宇文泰,侯尼于能够临危不乱,指挥着一支缺粮的兵马在宇文泰眼皮子底下几乎完好无损地返回河东……若是侯尼于为世子,那即便将来我死了,他也可以代我统领天下兵马,吞并关中。哪怕消灭不了宇文泰,侯尼于也定能消灭宇文泰的后人。而我,便可放心地休养生息,再也不用着急出兵西征了。”
娄昭君再次陷入了沉默。高欢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半天,已经将自己为何最终选择更立世子人选的原因清清楚楚地解释给了娄昭君听。而娄昭君面对这番肺腑之言,竟是无法发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内室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炉中噼啪作响,窗外有夜风穿过槐树的枯枝,在廊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娄昭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
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她想起之前自己发现高澄招募刺客要在天井关杀高洋,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诉高欢,而是让斛律光带人护住自己的次子,并同时把刺客全部灭口。
那时她就认为无论如何血亲之间也不可刀兵相见,害人性命。她希望经过那次之后阿惠能够幡然醒悟,重归正道,但是这一次看来,阿惠又让自己失望了。
现在,自己的夫君将之前潜藏起来的废立之心摆到了台面上,自己却已经无力去阻止了。
娄昭君轻声叹气。
“大王不仅是废了阿惠的世子之位,还将他削官为民,地位一落千丈……大王可曾想过,阿惠从此之后会怎样?”她眼睛望着窗外,没有回头地开了口。
而听到娄昭君问出这个问题,高欢就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接受了方才自己所说的那些,默认了自己的废立举动。
只要能够说服娄昭君,那就足够了。
高欢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阿惠此举实在太过,若不严惩便无法向全军将士交代。按理来说,即便是将他开刀问斩,都不能算过。削官……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娄昭君知道高欢说得有理。对于高澄在大军西征之时的所作所为来说,削官才是惩罚。至于废世子之位……这不是惩罚,只是高欢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闹心之事以后,认定了高澄无法继承自己的霸府,这才做出了如此决断。
两者看似是一码事,但实际则不是。
“……至于现在,阿惠被禁足在晋阳别院。他是我的儿子,即便是废为了庶人,也会终身衣食无忧,有别于一般百姓。”
“妾身说的不是衣食。”娄昭君转过身,声音比方才更低,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妾身说的是,阿惠他会变成什么样。”
高欢抬起头来看向娄昭君。
“大王应当知道阿惠的性子。外人都在暗中说阿惠心胸狭窄、刻薄寡恩……妾身虽为人母,亦知彼等所言不虚。”
娄昭君望着高欢,眼帘低垂,目光黯淡。似乎在为自己不曾让高澄改掉那一身的毛病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