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王府的廊下,灯笼被内侍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将高欢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内室门前停了片刻,整了整衣袍——他身上还是那件玄色常服,没有束带,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木簪,和不久之前在偏厅里见那些亲族时一模一样。
在打发走了那五名近亲之后,高欢又处理了一整日的政务。直到此时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才回到了自己的内室之前。
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高欢推开了门。
渤海王后娄昭君正坐在妆台前卸簪。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北地豪族之女的影子。她听到门响,从铜镜里看了一眼来人,没有起身,只是将拔下来的银钗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听说大王今日召集亲族议事,不知议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但高欢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东西。
娄昭君口中的“不知”并不代表她真的不清楚。她只是在等着自己亲口说出来。
“废了阿惠的世子之位。”高欢在床榻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改立侯尼于。”
娄昭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将那支银钗插回首饰匣中,动作依然从容,但高欢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钗尾上多停了片刻,像是需要确认钗子已经放稳了才敢松手。
她转过身来,烛光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压了多年的淤泥忽然被搅了起来。
“那大王与诸公商议得如何?”娄昭君直视着高欢的眼睛问道。
“众议已定,我意已决,”高欢回望着娄昭君,眼神中没有丝毫退却,“废阿惠,立侯尼于。”
娄昭君睫毛颤了颤。
“……大王召集亲族之前,可曾想过要问妾身一句?”
“……世子之位不仅是家事,亦是国事,故不可只听王后之言。”
“若是如此,大王为何只召集亲族询问?”
“……诸公皆是本王最为亲近之人,兼顾家国,故而问之。”
“难道妾身便只为家而不为国了么?妾身可是大王的王后啊!”
“……”
高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早知王后之意,故不问也罢。反倒是那些亲族诸公,朝堂军旅所见者多,问之更能广集良议。”
娄昭君继续盯着高欢:“大王方才说‘众议已定’……那不知诸公都说了些什么?”
又是“不知”,可这个“不知”,也是未必不知吧。
“姊夫与孝先站侯尼于,妹夫、洪略未曾表态。”高欢简单地回答着,“只有令弟菩萨站阿惠。”
洪略是高岳的字,而菩萨是娄昭的字。高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说完之后还看了看娄昭君:“想必王后已经从菩萨那里听说了全部情况了,又何须再来问我!”
“那就是两个人站侯尼于,一个人站阿惠。”娄昭君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什么‘众议已定’……这分明是‘众议未决’!”
高欢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两个人站侯尼于,两个人不站队……五个人里,只有一个支持阿惠。”他抬起眼,目光和娄昭君的目光碰在一起,一字一顿,“没有一边倒支持阿惠,这本身就是在表态了。若是放在以前,我把同样的问题拿去问他们,王后觉得其中又有多少人会毫不犹豫地站阿惠呢?”
娄昭君沉默了。她是聪明人,她知道高欢说得不假。
尉景是被阿惠下过大狱的,高岳是在邺城被阿惠暗里打击过的,段韶是同侯尼于一起出征过,见识过他的手段的。即便是其中唯一明确表示站高澄的,自己的亲弟弟定州刺史娄昭,也是亲眼见过阿惠是如何将一场胜仗打得稀烂的。
“阿惠这些年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高欢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调戏高仲密之妻,差点逼反了高敖曹;北伐蠕蠕,他贪功冒进,折了万俟洛;哪怕是他大殿之上当众殴打天子、又以小过要惩治抚养我长大的姊夫,我都未曾严惩于他。但这一次,他克扣河南兵的粮草,打算截断蒲坂浮桥……此举实在太过,太过!他不仅要加害自己的亲弟弟,更是不惜连累跟着侯尼于在前线拼命的数万河南将士!”
高欢的声音逐渐由低沉转向高亢,面容也逐渐脸红耳赤。
“我信都起义,诛杀逆贼尔朱兆为孝庄皇帝报仇,依靠的是什么?不正是跟随我离开河东之地来到河北的那些六镇鲜卑兵士!而阿惠此举,不仅仅是手足相残那么简单,更是在挖我的根,挖整个霸府的根基!这样一个行事不知轻重缓急,不知底线分寸之子,我如何能放心将天下交予他手?”
娄昭君半晌无语。他也听说了高澄在此次西征中的所作所为,知道高欢为何会如此动怒,也知道这件事如果真让高澄得手了,究竟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对此,她的确是无言以对。
高欢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烛火在他眼皮上跳动,透过薄薄的眼睑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影。
“夫人,我老了。”
高欢缓缓开口,先前的激动不知何时已经荡然无存。
“小关之战前,我觉得我能轻易平定关中。沙苑之战前,我也觉得我能轻易消灭宇文泰。这次西征之前,我还是觉得我能轻易统一整个北方……但这次在玉璧城下,我看着那座城——就那么一座小城,王思政在里面守,我在外面攻。攻了一个多月,城没攻下来,兵却折了不少。我站在土坡上望着那面城墙,忽然觉得我此生可能真的灭不掉宇文泰了。”
“大王……”娄昭君刚开口,被他摆手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