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高岳的这个态度,高欢其实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这个堂弟是个老油条。当初他奉高欢之命入邺城,和孙腾、高隆之、司马子如组成了大名鼎鼎的邺城“四贵”,在邺都横行霸道。
直到高澄那司马子如开刀,震慑满朝权贵,高岳才有所收敛。之后更是以丁忧的名义去职,等启复之后又去青州做了刺史,避开邺城,避开了高澄的锋芒。
现在,高岳显然是完全不想参与这废立之事。不论高澄还是高洋,他哪个也不打算得罪,取了一个明哲保身之道。这样就算日后这个厅堂里的言论泄露出去,他高岳也不会被那时的世子所怨。
而面对高岳牌“不粘锅”,不论是尉景还是娄昭,都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撇过头去。作为高氏宗族的代表,高岳这厮当然会两边不得罪!毕竟今后不论是何人上位,等日后改朝换代,他高岳都会跟着坐到亲王的位置。毕竟想要禅代的话,宗室的力量绝不可能削得太过,否则皇室便无法站稳脚步。
哼,说白了,这事问高岳就算是白问了。
高欢对高岳的表态不置可否,接着他抬起头来,将目光转向末席。
段韶只觉得心脏狂跳,比起刚刚进入屋内,听到高欢谈到废立之事时,跳得还要厉害得多。
四个长辈,一个站高洋,一个站高澄,还有两个不站队……
什么意思,你们神仙打架战个平手,难道要让我这个小辈来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么!
“呃,段韶见识浅薄,只知军旅之事,不足与诸位前辈共论,不如……”
段韶刚刚开口自谦,就被高欢伸手打断:“既然让孝先列席,本王便是要听你意见。哪怕见识不全,在此处也可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
随着高欢的话语,偏厅里五双眼睛都转过来——尉景粗豪的目光,厍狄干低垂的眼帘,娄昭微蹙的眉头,高岳端着茶盏不喝的手,还有主位上那双疲惫而锐利的眼睛。
看来,不发表意见是不行了。
虽说自己也可以学厍狄干和高岳的样子,为了两边不得罪而直接表示中立,但是……
人家是长辈,是宿将,人家有闭口不言的资本。但是自己一个晚辈,资历浅薄,要是还学人家端着架子,反倒会让人觉得自己托大。
于是段韶轻轻吐出一口气,坐直起身体。
“大王,段韶辈分低微,资历尚浅。父亲若在,今日都未必轮得到段韶说话。但大王既让段韶列席,段韶便斗胆一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欢案前的地面上,“天下尚未平定。西贼盘踞关中,南梁虎视江左,柔然在北境时附时叛。大王与诸公自信都起兵,至今大小数十战,不过是将天下打成了三分的局面。”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清朗。
高欢默默地注视着段韶,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父亲在世时常常对段韶说:辅佐高王荡平天下,是我等武人之本分。若能亲眼看着天下一统,便是马革裹尸,此生也已无憾。只可惜父亲终其一生也没能看到那一天。”
段韶抬起双眼,迎上高欢的目光:“大王,若以嫡长论,自然是大将军当立。若以政务论,大将军在邺城多年,除了偶有张扬之举外,确实也没有出过大得差错。但乱世之中,世子之位关乎国本,不仅需要能够秉政,亦需统率兵马驰骋天下。将来继承大王基业之人,必需得能统军,能让诸将心服,能在宇文泰来犯时将大军拉出去与他对阵。如此,方能令社稷安泰,才能有日后图混一之功的希望。”
娄昭眯起了眼睛,他的眉头比刚才蹙得更紧了。而尉景则饶有兴致地捋了捋胡子,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大将军这些年在邺城主政,政务虽有可取,然若说统兵之能……先前北伐蠕蠕,已见端倪。舅父那时跟随大将军出征,应当比段韶更为清楚才是。”
段韶说着,朝娄昭望了一眼。娄昭则垂下眼帘,暗自叹了口气。
“就算是不提先前北伐蠕蠕之战,只说此番西征……如果大王之言无误,那便是大将军以私废公,险些将数万河南精兵葬送于关中。如此行径,纵是今后大将军被立为全军之主挂帅出征,军中将士又有何人能够真心实意地信服于大将军?战场之上尽皆同袍,眼见得大将军有坑害自家兵士之举,即便是别处的兵马,又如何不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乃至心有余悸?兵士们有此想法,又如何能敬奉大将军为主呢?”
段韶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是颇为平静,但是却使得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耳听着段韶之言,而心中暗自忖度。
“段韶不是说大将军不好……段韶之意,是说如今天下终究未平,世子之位,当立能统军之人,而政务倒在其次。大王若问段韶的意见,段韶便是这句话。”
说完段韶拢袖一礼,重新垂下眼帘。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虽然段韶到最后也没有明确说出自己支持的那个人的名字,但堂内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后,那五双眼睛都怀着不同的心境,各自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之上。
高欢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来。
“今日所议之事,出此厅后,便要烂在诸位腹中,不得有半分泄露。若有泄露……诸位当知后果。”
他扫了一圈厅内众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段韶在末座都不由得喉头一紧,机械地点了点头。
接着,高欢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案沿上。
“我意已决。”
高欢依次看向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拧紧的绳结——不是迟疑,是斟酌了许久之后终于松开的那一下。
“……废高澄世子之位。罢大将军、京畿大都督、尚书令等本兼各职,禁足于晋阳其府宅之中,以示慢军之惩戒。同时改立河南道大行台、太原郡公高洋为渤海王世子,以代高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