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而现在，高欢对此事居然问都不问娄昭君一句……
想到娄昭君对待高澄和高洋之间一直以来的态度差别，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高欢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厍狄干点了点头，没有对此事继续纠缠下去，只是说：“既然大王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言。”
说完 ，厍狄干便重新垂下眼帘，陷入了沉默。
“诶‘穿锥’，贺六浑问的是你支不支持废阿惠改立侯尼于，”尉景转过头来看向厍狄干，“你倒是接着说啊，你选择哪一个！怎么问了一句之后就不说话了！”
厍狄干半睁开眼，瞥了一眼尉景，缓缓说道：“我厍狄干只是个粗人，不会讲那些大道理。士真说的那些，我方才都听见了。大王心里怎么想，我也大概看得出来。只是此事说到底乃是大王的儿女家事，我厍狄干不应妄言。我只能说，无论大王最后选定谁为世子，我日后都会尽心辅佐。”
“嘿你个‘穿锥’，让你表达意见你反倒装上了！”尉景嗔目视之，貌似很是忿忿不平。
不过厍狄干却并不理会尉景，闭上嘴再不发一言。
娄昭从一进门就没有舒展过眉头。厍狄干的话音刚落，他便坐直了身体。他的脊背本就笔直，这一下更像是把一根已经绷紧的弓弦又拧了半圈。段韶坐在末席，能清楚地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停了敲击，微微收拢，指节泛着白。
“大王，”娄昭开口，声音是这间屋子里最沉的，比厍狄干更沉，比尉景更稳，“厍狄将军说得对，废立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但厍狄将军问的是娄后，我要说的，是晋阳。”
包括高欢在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娄昭身上。
面对着众人的直视，娄昭开了口：“大王在晋阳经营数十年，军中诸将皆以大王为尊。但大王之下，他们认的便是阿惠。阿惠是嫡长子，又娶了至尊之妹冯翊公主为妻，是大王立了十余年的世子。虽然阿惠不通军务，又不善征伐，然当初阿惠幼时之聪慧，是为随大王创业的诸将所有目共睹的。直至今日，晋阳勋贵之中，大部分仍然愿意奉阿惠为主。”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反观侯尼于，大王创业之际尚值襁褓，从未和那些功勋宿将出生入死过，加之他娶了汉人女子，更为鲜卑诸将所轻视。大王今日若废了阿惠，改立侯尼于，这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高王老了，耳根子软了，听了小儿子的怂恿。他们会为阿惠鸣不平，会不服新世子的上位。一旦如此，大王所创之基业便有分崩离析之险……大王不可不察啊。”
尉景听到这里，从鼻子里重重喷了一口气：“出生入死？侯尼于自然没有随那些将领出生入死过，可是阿惠就有么？阿惠是幼年跟在贺六浑身边，沾染过一些军旅，可他哪里有过从军征伐的过往？反倒是侯尼于，自小关之战以来便屡立军功。沙苑之战他诱敌，河桥之战他斩将，侯景之乱是他平的。你当那些将领看不出来谁能更打仗？当初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啊对尧杰！他为何会追随侯景谋反？不就是因为觉得阿惠不能征战，便不服于他么！”
“这……并非是一回事！”娄昭的声音依然很沉，但不急不缓，“尧杰只是个例，鲜卑诸将中和尧杰同心之人我不能说没有，但绝对不多。况且侯尼于有军功，此事我不否认。但军功归军功，名分归名分。鲜卑将领认阿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且不说斛律阿六敦，光是彭乐、韩轨等人，便不会服侯尼于。阿惠是大王立了十余年的世子，众望所归，不可轻易更改。”
“轻易更改？方才贺六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尉景对娄昭的话嗤之以鼻，“贺六浑之所以有废立的想法，不就是因为阿惠在军国大事上不知分寸么！鲜卑诸将之前是支持阿惠，可是在他试图让侯尼于大军倾覆之后呢？今日他敢为了除掉侯尼于就对河南大军动手，那谁知道之后他会不会再为了除去哪个自己看不顺眼的鲜卑将领，就又派他和他的兵去送死呢？要知道，麾下的部曲兵士可是将军的命根子！阿惠要断人家命根子，人家还能支持他吗？”
“……阿惠只是一时糊涂，等他真的掌握了国家大政，自然会知道分寸，不会再妄加行事！”
“哼，等他掌握了国家大政……我等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尉景翻了个大白眼，“他行事不知分寸又不是这一次了……要是他以后仍然不知分寸你又当如何？以舅父的身份苦劝？别忘了，他连自己的弟弟都能下得去手，还会怕你一个区区舅父么！”
娄昭被尉景的话噎了半晌，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反正娄昭以为，为朝廷社稷、大王霸府的安泰考虑，不应当擅行废立之事！”
尉景也撇撇嘴，扭过头去，不再看娄昭。厅堂之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面对刚才尉景和娄昭的争论，高欢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等到他二人都不言语了，高欢这才把目光转向了高岳。
高岳一直端着茶盏，既不喝，也不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起就没有变过——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像一个看戏的人坐在包厢里。
见高欢看向自己，高岳轻轻咳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
“我虽然也姓高，虽然是大王的堂弟，有高氏宗室的身份，不过这世子之争是家事，也是国事。阿惠和侯尼于都是我的侄儿，并无亲疏之分。大王愿意立谁都可以，我高岳谨遵大王之命，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尉景和娄昭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二子各有长短。阿惠在邺城主政多年，朝中事务娴熟；侯尼于领兵多年，军功卓著。究竟立谁，任凭大王决断而已。”
说完，高岳重新端起茶盏，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念了一段不痛不痒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