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段韶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他十分清楚高欢刚刚这番话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自从高澄在中兴元年以十岁的年龄被高欢立为渤海王世子之后，到今年已经经过了十一个年头。在此期间，高澄因为作风问题或是犯下各种过错，高欢对他打也好骂也好，却从没有动过高澄的世子之位。
而现在，面对着满堂亲族，高欢却说出了要废掉高澄世子之位的话语。
怪不得这次高欢召来的都是亲族呢……若是说重臣、近臣，斛律金、韩轨、孙腾、司马子如这些人哪个的地位比不上眼前这些人。但是高欢却一个都没叫。
是啊，废立世子这种事情，高欢只能跟自己的亲族去商议，毕竟这说到底也是高欢的家事！
“大王方才说阿惠克扣河南兵粮草，还欲截蒲津浮桥断侯尼于归路……”娄昭沉吟着开了口，皱着眉头看向高欢，“此事确否？”
高欢点了点头：“确。原殷州刺史刘丰已经招认，一切皆是阿惠指使。”
娄昭闻言叹了口气：“唉……昔日和阿惠一起北伐蠕蠕之时，我只以他年轻气盛，这才目中无人，不听众将之谏，没想到……阿惠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当时我也在蒲坂军中，也瞥见过被克扣的那些粮草，”高岳在旁边接话，“只是那时候我完全没往这方面去想，只当是军中粮草供应充足……现在想来……”
高岳啧着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之所以生出更易世子之念，原因正在于此。”高欢阴沉着脸说道，“若是寻常之过，打了罚了也就罢了，让阿惠日后改过便是。可是军国大事……岂是寻常之事可比？稍有差池便会惹得身死国灭、社稷倾覆！春秋之时羊斟惭羹，以致宋师败亡，便是前车之鉴！”
春秋时候郑国出兵攻打宋国，两军于大棘对阵。宋国派华元为主帅，统率宋军前往迎战。两军交战之前，华元为了鼓舞士气，杀羊犒劳将士。忙乱中却忘了给他的马夫羊斟分一份，羊斟便怀恨在心。交战的时候，羊斟对华元说：“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
说完，他就故意把战车直接驾驶到了郑军的阵地里去。结果，堂堂宋军主帅华元，就这样轻易地被郑军活捉了，于是宋军因此而溃败，副帅乐吕也跟着战死。
虽说华元是因为忙中出错才没有给羊斟分羹，但这也说明了军国大事之上一切行为均不能草率应对，否则便有灭顶之灾。一碗羊羹尚且如此，何况于高澄的所作所为呢？
“所以……诸公，说说你等的意见吧。”高欢的目光依次落在众人身上，“世子之事既是国事，更是家事，不足为外人道也。诸公有何话都可在此处尽管说来，贺六浑绝不引以为意。”
厅堂之内沉默了片刻，接着太傅尉景便把那双粗壮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往膝盖上重重一拍。
“说实话，”他张开了嘴，声音粗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放在以前，我肯定不同意。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此事谁都清楚，我也跟大王念叨过不止一回。但这几年看下来，阿惠这小子做事越来越不像话。”
尉景扳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往下数：“……调戏高慎的老婆，差点逼反了高敖曹；北伐蠕蠕，又折了万俟受洛干；不仅如此，阿惠小儿居然还下我大狱……老子这把年纪，还明明是他姑父，竟让他关了好几天，连喝口水都是馊的！”
他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一抖一抖，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案几上，也不擦。
“就像我之前对贺六浑说过的那样，阿惠儿压根没有将我等长辈放在眼里！贺六浑在，阿惠不敢动我们。可贺六浑若是不在，真让阿惠上了位，那我也好，‘穿锥’也罢……在座的这帮老骨头，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尉景的手指头依次从厍狄干、娄昭、高岳等人身上掠过，说到最后唾沫横飞，然后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侯尼于行不行？不好说。我跟他没打过几回交道，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但至少……至少应当不会比阿惠更差。”他抬起双眼，用那双仍然精光四射的老眼直直地看着高欢，“让他试试，我觉得行。”
高欢沉默着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姊夫的主张，他从尉景被高澄下狱之后，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高欢没有表态，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厍狄干。厍狄干一直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尉景说话时他一个字都没有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大王。”
沉默了好一阵子，厍狄干才缓缓抬起眼，向高欢拱了拱手：“今日所议之事事关重大，绝非等闲可比。如此大事，不知娄后是否知晓？”
这个名字一出口，偏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没有人接话，厍狄干也没有等别人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娄后是大王的发妻，是阿惠和侯尼于的生母。废立世子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大王若连娄后都不曾问过，便来问我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大王是一时意气，没有想周全。大王若是还没想好，我劝大王先去问问娄后，再来询问我等。”
厍狄干说完这些，便放下了手臂，就这么看着高欢。他既没有说赞成，也没有说反对，只是把那个没有人敢当面提出来的名字放在了桌子上。
高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还没有。但正如妹夫方才所言，此事事关重大，因此不可以儿女之情为念。在与诸位商议之后，我自会做出决断，之后再将此事告知王后便可，无需诸位操心。”
谁都知道，娄昭君的背后是整个鲜卑勋贵集团，虽说娄昭君平日里不怎么干预高欢霸府的施政，但关键时刻她说出的话份量远非常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