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高王有事召我?”
晋阳的段韶府邸里面,高欢的亲信都督,先前已被封为龙骧将军的段韶望着从渤海王府里赶来的使者,有些意外地问道。
“是。大王命段将军即刻入府,有要事相商。”使者躬身说着。
“你可知是究竟是何要事?”
“小人不知,大王只让将军速速赶去,别的未曾明说。”
“这样啊……”
段韶心中有些奇怪。以往高欢倒是找自己商议过一些军国要务,但每次召见都会提前说明要商讨的究竟是什么事,这样自己也能提前打个腹稿,做做准备。
可是今天……这召见怎么这么突然,还不说是什么事情?
虽然有些疑惑,但面对高欢的紧急召集段韶自然是不敢有他,立刻回复使者:“知道了,请告知大王,说我这就动身。”
工夫不大,府中就为段韶准备好了车驾。他坐着马车一路直奔渤海王府而去。
当段韶穿过王府的重重回廊时,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近来军中的几桩公务——玉璧撤围之后,晋阳周边的防务需要重新部署,各州撤回的兵马需要重新点检,粮草辎重的损耗也需要一一核算。
这里面哪些是高王要找自己商量的事情呢?
引路的内侍没有把他带往议事堂,而是拐进了一条他很少走的偏廊。这条偏廊通往王府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厅。此刻廊中寂静,只有他和内侍的脚步声在青砖上轻轻回荡。
这就更让段韶奇怪了。以往商议军机,都是在正堂之上啊?
当段韶来至门边时,偏厅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了人声。段韶跨过门槛,见到里面的先客之后,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此时不大的偏厅中已经坐了四个人。太傅尉景靠在左手第一张胡床上,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胖了一圈,花白的胡须乱糟糟地堆在下巴上,一双手臂环抱在胸前,看见段韶进来,只是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算是打过招呼。
尉景旁边坐着太保厍狄干,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和尉景的粗豪形成了鲜明对比。厍狄干没有出声,只是朝段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垂下眼帘,像是入定了一般。
厍狄干对面坐着高岳。清河郡公,青州刺史,曾经的邺城“四贵”之一。高岳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正端着茶盏抿了几口,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见段韶,放下茶盏笑着点点头。
在高岳身边的是官拜定州刺史的娄昭。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腰背笔直地坐在胡床上,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郁。娄昭看见段韶进来,开口问道:“孝先也来了?是高王召你来的?”
“是。说是大王有要事相商……”
段韶赶忙向众人见礼。这四位分别是高欢的姐夫、妹夫、妻弟和堂弟,论起辈分来所有人都是自己的长辈,段韶根本不敢失礼。
娄昭微微颔首,没有再问。在他旁边,高岳重新端起茶盏,继续和娄昭低语。
段韶拱手行过礼之后,心中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这四个人是高欢最核心的亲族圈子,每一个人都和高欢血脉相连,每一句话的分量都比朝堂上那些外臣重得多。把这些人凑在一起,要议的事绝不会是寻常军务。
这么说的话……我在此处待着,真的合适吗?
就在段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之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推门而入的正是东魏大丞相,渤海王高欢。他没有穿王袍,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玉带,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木簪,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显眼。高欢的面容比之前似乎有些消瘦,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见到高欢,段韶连忙躬身行礼。高欢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抬手往下一压。
“坐。”
段韶看了看在座的几位长辈,犹豫着开口:“大王,今日似是亲族议事,段韶辈分低微,资历尚浅,恐怕不够列席资格。不如……”
“孝先也说了,今日是亲族议事。”高欢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你父亲段子茂是我连襟,若是他和窦宁世尚在,则今日亦会同席而坐。孝先是我内甥,既然你父已经不在,自当替他列席。不用拘束,坐。”
段韶心中一阵温热涌过,朝着高欢深施一礼,然后在末席坐下,挺直了脊背。
其余众人也起身向高欢施礼。高欢纷纷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免礼,而后穿过厅堂,转到了桌案之后,在主位上落座。接着,他的目光便从面前这五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尉景还是那副坐不住的样子,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一翘一翘。厍狄干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娄昭眉头微微蹙着,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高岳端着茶盏不喝,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微笑。
高欢看了很久,然后对身旁的下人们开口:“尔等都下去吧,无我命令,不得打扰。”
正在服侍着众人的侍从们听令后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整个厅堂里只剩下了高欢和他的五位亲族。
“贺六浑,你特地大老远地把我等叫来晋阳,究竟是要议什么事?还弄得这么郑重其事!”尉景斜着眼睛看向高欢,开口问道。
“姊夫勿急。今日我请诸公来,自是要议一件大事的。”
高欢的目光从尉景脸上移开,又转向了其他人。
“现在我已屏退左右,这间屋子里只有自家人。自家人说话,不必绕弯子。”
高欢顿了顿,随后沉声开口:“阿惠此番西征,行事不端,几以军国大事为儿戏。不仅克扣河南兵粮草,还欲截蒲津浮桥断侯尼于归路,险些将我数万大军葬送于关中……”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立刻都愣住了。
他们听说了高澄被禁足在晋阳一事,却并不清楚原委。今天听高欢这么一说……似乎高澄干的事情挺大啊!
高欢停了片刻,语气没有变得更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拧紧了又放开的绳结:“之前阿惠犯错,我都未曾加以重罚,因其从未在军国大事之上出过差池。可现在,他却在最重要的军旅之事上卖弄权谋,不顾兵将生死,行事不知分寸,只顾自己铲除异己……这样的人,不似人君。”
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段韶听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脉噗噗地跳了两下,他对于高欢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已经有了明确的预感。
果然,高欢再次环视众人,然后阴沉着脸开口:“我想废阿惠世子之位,改立侯尼于为世子。诸公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