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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高敖曹的性子，他恨不得一直待在晋阳，等亲耳听到了高欢宣布对高澄的处罚之后再动身离开。不过在高洋的劝慰之下，高敖曹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高洋踏上了返程之路。
其实说实话，高洋自己也好奇高欢这回究竟会给高澄什么样的惩罚。毕竟上回即便是高澄北伐柔然损兵折将，高欢也完全没有治罪于高澄的意思。而这一回，他十分不寻常地将高澄禁足在了晋阳，没有让他回邺城，这就有点意思了。
只不过高洋也知道，自己刚刚罢兵，正是回去安抚将士、稳定情况的时候，所以才苦口婆心地把高敖曹劝走。
等到一路返回大梁城后，高洋将高欢赏赐的钱财分赐将士，又把向高欢告状的事情跟诸将一说，算是平复了他们的心境。在接着处理完了一系列后续收尾工作后，高洋便来到了城中李祖娥的宅邸。
门房看到高洋的马车，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说道：“大行台来了。娘子正在后院菊圃呢，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不用通报了，我自己过去就行。”高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他来这里已经很多次了，门房早就和他熟识。
“是。”门房恭敬地应道。
高洋独自一人，穿过前院，朝着后院走去。
只见李祖娥正站在菊圃旁边的空地上，踮着脚，往竹竿上搭一件素色的襦裙。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木簪固定着。夕阳的余晖从西面斜斜地铺过来，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微风拂过，裙摆轻轻飘动，宛如仙子下凡。
“李娘子。”高洋轻轻喊了一声。
李祖娥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扯着襦裙的一只袖口。看到高洋，她的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大行台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嗯，回来了。军中的事情刚刚处理完毕。”高洋还了一礼，“娘子这是在晾衣服？”
“是。家中虽有下人，但这些不费事的活计妾身偶尔也会帮着做一些。”
李祖娥说着，把手上的襦裙搭上竹竿，引他到凉亭坐下。侍女端上两盏茶，细碎的白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李祖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茶盏上。
“大行台这趟出征，一路还顺利吗？”
“说来话长。”高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华州没打下来，长安也没进去，倒是在龙门渡口跟宇文泰的追兵打了一仗。”
“妾身听兄长说了。”李祖娥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大行台是从龙门渡河回的河东。”
“娘子知道了？”
“兄长说，大行台这次是从关中绕了一大圈才回来的，路上很惊险。”
“是啊，是很惊险。”高洋放下茶盏，笑了一下，“若不是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兄长在背后搞鬼……算了，不说他了。最后我也无非就是多跑了几百里路，在渡口跟追兵打了一仗，然后从龙门搭浮桥过河。都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行军。但李祖娥却能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其中些许的惊心动魄。
“军旅之务，妾身不甚知晓。总之，大行台能平安归来，一切便是都好。”
李祖娥看着他，那目光很安静，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高洋瞥了一眼李祖娥，他知道对方在等待着什么。于是也不卖关子，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封端秀内敛的书信，放在石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李祖娥面前。
“这是崔府君的回信，从长安送出来的。”
李祖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端秀内敛的字迹，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高洋，目光中闪烁着些许惊讶之色，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此次朝廷大军未能平定关中，妾身还以为……”
“还以为娘子那封家书我未曾送到？”高洋轻轻一笑，“娘子托付的事情我怎么能不上心！虽然大军未克长安，但我在大荔城下的时候，就提前派了最得力的细作，乔装成商人，潜入了长安，亲手把那封家书交到了崔府君的手上。”
“……妾身谢过大行台，”李祖娥从石桌上接过信来，似是有些感动，“大行台军务繁忙，还能惦记着妾身母女之事……”
“娘子不必谢我，倒是我要谢谢李娘子啊！”高洋苦笑着说，“这次若不是李娘子的这封信，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祖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
“当时在华州城下，军中粮草被卡住，存粮只够十天。宇文泰在灞上调集精锐准备袭营。崔府君先前得到家书，对我甚为感激，这才在危急时刻连夜写了预警的密信派人送到我军中。”高洋把茶盏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若不是那封信为我提前预警，我可能来不及在宇文泰动手之前把大军完好地从关中带出去。”
李祖娥张了张嘴，随后微微低下了头：“竟有此事……”
“是啊，所以我说，我还要感谢娘子呢！”高洋说着，向李祖娥抬手一拱。
“妾身不敢当大行台之谢，”李祖娥赶紧拦住了高洋，“家书一事乃是妾身无心之举，从未想过会帮助到大行台。大行台此谢妾身实在不敢受！”
高洋笑了笑：“没关系，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切或许都是天意！”
他瞥了一眼庭院中的那些菊花，没有将前半句说出口。
“若是天意如此，则我感谢娘子便也是天意所在，娘子受得起！”
说罢，高洋再次笑着向李祖娥拱了拱手。
李祖娥愣了愣，随后也微微一笑：“‘无心插柳柳成荫’……大行台还真是常有妙语出口。也罢，既然大行台言称天意，那妾身也就受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