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王……”
“我一直以你为一心思质朴的忠纯之将,对你委以重任,还特地将你调至河北做了殷州刺史,让你帮持我儿。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苦心,会尽心尽力地辅佐在大将军左右。”
高欢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诉说着过往的恩情。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丰的心上。
刘丰的眼睛慢慢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年高欢对他的知遇之恩、对他的信任和提拔、对他家人的照顾,种种情景全部涌上了心头。
“可是我却万万也没想到……”
高欢的语气陡然转沉,眼神里的失望如一柄利刃,直接插入了刘丰的心窝。
“我待你如此,现如今……从你嘴里竟然连一句真话都得不到。”
刘丰只感觉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膝盖一软,便“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高欢的面前。
“大王!”
刘丰再也忍不住了,他将头颅伏在双手之间,失声痛哭起来。
高洋和高敖曹都愣住了,而高澄也顿时脸色煞白。
“大王!末将……末将对不起大王!是末将辜负了您的信任!” 刘丰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愧疚和悔恨,“末将说实话,所有的一切……末将全都说!”
“刘丰,你……!”
高澄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出口阻拦,就被高欢猛地回头瞪了一眼。
只一眼,就让高澄仿佛看到了罗刹恶鬼一样。他瞬间觉得手脚冰凉,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面。
“克扣粮草是真的,截断浮桥的密谋也是真的!”此时的刘丰已经哭得涕泪横流,“这些都是大将军指使末将干的!是大将军让我故意克扣河南军的粮草,让河南军粮草不济,无法持续作战立下功勋;也是大将军让我在三更时分,率领亲兵截断蒲津浮桥,还要伪装成西贼夜袭的样子,嫁祸给宇文泰,想要把大行台和河南军活活困死在关中!”
高澄的胸口仿佛被一记重锤闷声击中,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浮桥未曾截断,又是何故?”高欢沉声问道。
“是!当夜末将本来已经潜至蒲津渡口,却望见对岸似有西贼兵马,末将不敢节外生枝,回去向大将军请示。大将军觉得或许是宇文泰已经分兵截断了大行台的归路,故而无需再截浮桥,这才命末将放弃行动!”
高洋和高敖曹又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怪不得蒲津的浮桥最终完好无损,怪不得宇文泰能从那里重新进入河东……原来如此。
说完,刘丰又 “砰砰砰” 地磕起了响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混着泪水,弄得满脸都是。
望着刘丰痛哭流涕无比懊悔的神情,高洋不由得心里暗暗赞叹。
高欢还是高欢啊,果然厉害!不用严刑拷打,只用看似不经心的一番话,就攻破了刘丰的心理防线,让他说出了全部实情。
这驭人之术,真是炉火纯青……
一旁的高澄脸上早就失去了血色。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最关键的刘丰已经招供了,他再怎么辩解,再怎么争辩说没有物证实证也没有用了。自己的父亲显然已经在心中对这件事有了自己的判断。
高欢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刘丰,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高澄,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真相大白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痛心。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桌案之后,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大王!既然刘将军已经承认,恳请大王为河南数万将士们做主!”高敖曹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高欢朗声说道。
“嗯,此乃理所应当。你等这次的确受苦了……”高欢看了看高敖曹和高洋,“此次大军无功,我当赏赐些许钱财于你等,待回河南之后,分赐诸军将士以安抚军心便是。”
高敖曹显然还想再说什么,高洋此时却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高敖曹身前,抱拳应命:“是,孩儿替诸位将校军士,谢过父王!”
接着,高洋扫了高敖曹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
高敖曹见此情景暗自叹息一声,随后也抱拳拱手:“末将谢过大王!”
高欢垂下眼帘摆了摆手,接着再次看向了刘丰和高澄。
刘丰仍然保持着俯首在地的姿势,而高澄也依然面无血色,双手垂在身侧。
高欢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叫了一声:“刘丰。”
“罪将在!”刘丰应声而答。
“你身为军中督粮之将,却克扣大军粮草,还试图截断浮桥,断大军归路。虽此举最终未遂,然亦是威胁到了数万将士的性命。不罚你则难以服众。”
高欢的声音沙哑而深邃,目光垂在刘丰身上:“即日起,免去你平西将军、殷州刺史之位,削职为民。”
“谢大王不杀之恩!”刘丰当即叩首,嘴里没有丝毫怨言。
“至于阿惠……”
高欢抬起头来看向高澄,而高澄只觉得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而高欢也盯着高澄看了许久,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高欢才缓缓轻声开口:“晋阳城中尚有你的宅邸,你且先在宅中闭门思过。对你的处罚……我日后再说。”
“是……是,孩儿……遵命。”高澄哆哆嗦嗦地躬下身来,低头应命。
没有当即宣布处罚措施……高欢这是有何打算?高洋心中暗忖,但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对此提出异议。
毕竟不管高欢做出何种惩罚,都已经比自己当初预想的,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过去,要强得多了。
于是,堂下的四个人怀着不同的心境离开了渤海王府,厅堂之内只留下了高欢一人。
他独自坐在桌案后,面色黯淡,恍惚之间仿佛突然老了二十岁。
高欢就这么颓然地坐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叫了一声:“来人。”
一名侍从赶忙应声来到了高欢的身边。
“大王有何吩咐?”侍从恭敬地问道。
“传令,”高欢再次长叹了一声,然后垂着眼睛说:“命太傅尉景、太保厍狄干、定州刺史娄昭、青州刺史高岳,即刻前来晋阳议事,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