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如何能保证侯尼于不害孩儿?”
“侯尼于一向仁慈,待人宽厚。只要你安分守己……”
“那都是他装出来的!”高澄愤然一挥衣袖,怒喝一声,“什么仁慈,什么宽厚!天底下居上位者岂有仁慈宽厚之人!不过都是些耍弄权术手腕的阴险小人罢了!那侯尼于也不例外!”
对于高澄的狂言,娄昭君没有表达意见。她只是静静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又沉了几分:“若是阿惠信不过侯尼于,自可待在晋阳之中。晋阳有母后在,有你父王在。侯尼于胆子再大,也不敢动你。”
“父王和母后在时他当然不敢。可是等以后呢?等父王和母后不在了,他还能放过孩儿么?”
“……你若是仍有顾虑,我可以叫来侯尼于,让他当着你、母后和父王的面发誓,今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夺你性命!”娄昭君斩钉截铁地说道。
高澄再次咧了咧嘴角,脸上却比哭还难看。
“发誓……?母后说的真是笑话……当初曹爽向司马懿投降时,司马懿指着洛水发誓,说只是免他的官,决不害他性命。曹爽信了,安安心心当他的富家翁。可结果呢?还没过多久,司马懿就把他和所有党羽全部夷了三族!这普天之下的誓言,还有什么可信之处!”
娄昭君又沉默了。她知道高澄并非是在胡搅蛮缠,而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真实的恐惧。而想来也的确,一旦自己和高欢故去,那么之后这大魏天下就是他高洋说了算的了。到那时候,如果高洋担心高澄威胁自己的地位,动了杀心,就是谁也阻止不了了。
不,就算高洋不担心高澄威胁自己的地位,仅仅是想到之前高澄对待自己的种种劣迹……那他也很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报了当初的一箭之仇啊。
到那时候,唯一能约束住高洋的,就只剩下了他自己的道德。
而高洋的道德……能够相信吗?
娄昭君的眼前浮现起了自己次子的面容。那张脸并不算好看,因此她也几乎从没给他过什么好的脸色。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侯尼于这孩子的确没怎么表现出来过会胡作非为的迹象。
正如高欢所说,侯尼于这孩子仁慈宽厚,这一点观察他在并州、梁州的施政就能窥见一斑。对此,娄昭君还是稍微能够放心一点的。
只是,阿惠这孩子就未必了……
“阿惠若是不能安分守己,才会有性命之忧。”娄昭君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多了一层冷意,“你若能安分守己,侯尼于便没有任何理由动你。你或许信不过他,但今后你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大王已经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满朝文武都知道你不再是世子。你没有兵,没有权,被禁足在这座院子里。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不是恨他,是让自己活到他即位之后还能安然无恙。你能不能做到?”
高澄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刚刚还稍微激荡起来的情绪此时悄然消逝。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台阶上移到了廊柱后面。
然后他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哀嚎与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近乎凝固的执拗。
“母后,我不甘心。”
高澄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很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孩儿从小就被父王封为了渤海王世子,这世子之位一坐就是十一年。孩儿一直都认为自己会是大魏未来的丞相,乃至于日后……可是如今忽然一下子,孩儿什么都没了。”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娄昭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被压了很深很久的火:“……孩儿不甘心。只要孩儿还活着,只要孩儿一息尚存,孩儿就绝不会放弃父王的世子之位,不会放弃将侯尼于拉下马来!母后……你能帮助孩儿夺位吗?你还能帮孩儿吗?”
望着高澄那双充满了执念,近乎于病态的双眼,娄昭君在心中长叹一声。
大王啊,阿惠至此,他心中的伤痛即便是妾身也无法抚平啊……
“阿惠,你可要知道,若是你今后再不安分守己,再妄图暗中举事,那恐怕就会是你今生最后一次了……倘若你不肯回头,你以后或许就会死在你自己的执念之下,谁也救不了你,包括母后。”
娄昭君还想最后劝一劝高澄,却失望地见到高澄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
“……让孩儿屈居于侯尼于之下,学曹植一般空老于林泉,一生不能展胸中之志,最后郁郁而终……那孩儿只会生不如死!”
高澄咬着后槽牙,眼中冒出了仇恨的火苗。
“就算要豁出性命,就算要拼死一搏,孩儿也要对侯尼于反戈一击!让他知道谁才当为父王的世子,谁才当主这大魏之政!”
他握紧双拳,额头青筋暴起,甚至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
娄昭君垂下了眼帘。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如果高澄真的能够将对世子的执念放下,从今往后不再过问政事,乃至威胁到高洋的地位,那么在高洋即位之后,多半是真的会让他做一名富家翁,衣食无忧地度过今后的人生。
可是如果他不能……
那高洋绝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心慈手软,留自己的兄长一条性命的。
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骨肉相残,就是至亲之间的相互杀戮。当初高澄欲行刺高洋,自己正是因为见不得这样,才暗中出手相阻。
可是现在……这兄弟阋墙之事似乎已经避无所避了。
难道说自己真的只能眼见着自己的一个孩子将另一个孩子给杀死么?
如果事情真的要走到这个地步,那自己就要做出决定了……二子相争若是必有一死,那自己要去站哪一边?
看着高澄俊俏的白面,娄昭君轻叹一声。
“母后知道了。”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疲惫和绝望,“如果阿惠你真的仍有此心……那唯一的路,就是学当初侯尼于那样,隐忍蛰伏,等待时机。时机虽不知会等候多久,但终究一定会来的。”
高澄抬起双眼看向娄昭君,表情如同是行夜路之人忽然间到了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