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夏日的阳光照在邺城的宫殿之上，琉璃瓦泛着沉沉的青光，殿前两列羽林郎持戟而立，甲胄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寒芒。
高洋正了正衣冠。他今日穿的是朱色朝服，披两档衫，腰束玉带，簪着进贤冠。他先是回过头望了身后的宫门一眼，然后嘴角缓缓翘起，迈步走向太极殿正门。
殿门口的小黄门早已迎候多时。见高洋走上前来，他便低头躬身，朝着高洋规规矩矩地伸出了双手。
高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无言地停下脚步，将腰间悬挂的佩剑卸下，交在了小黄门手中。接着，他又有条不紊地脱去靴子，只着布袜立于宫门之前，重新将衣袍仔细抿紧，压平袖口的每一条褶皱，等候着接下来的步骤。
“宣——大将军、尚书令、大行台、渤海王世子高洋，觐见————！”
小黄门尖亮悠长的嗓音在太极殿前重重叠叠的丹墀上一层层荡开，惊起殿脊上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入碧空。
高洋面色不变，他深吸了一口气，躬下身形，微微提起衣袍下摆，迈过太极殿的门槛，小步快走，趋行而入。他膝盖微弯，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在光洁如镜的青砖上，步伐细碎而平稳。
这是臣子面见君王时必须保持的姿态，不能昂首阔步，不能踱步徐行，必须弯着腰、低着头、小步快走，以示对天子的敬畏。
这规矩在秦汉便已定下，魏晋沿袭，东魏自然也不例外。高欢虽权倾朝野，但每次入宫觐见元善见，都是趋行而入，从未逾矩。高澄则从不趋行——他每次进宫都是大步流星，腰佩长剑，足踏乌靴，如入无人之境。
殿中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郁而肃穆，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透入，将御座上的金漆映得明暗交错。只比高洋大了两岁的少年天子元善见身穿玄色衮服，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额前，珠串纹丝不动。殿中两侧满朝的文武早已经齐聚一堂，此时此刻大殿上却是一片寂静，元善见耳中能听到的只有高洋布袜踩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几个守在御座之下的内侍见高洋趋行而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过高欢如何趋行入殿，也见过高澄如何大步流星——这位新世子走路的姿态，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高洋趋行至御案前七步之遥，停步，整理衣冠。他垂下眼帘，双膝缓缓跪倒在冰凉的青砖上，接着额头触地。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呼吸平稳而缓慢。然后高洋直起上身，双手上举，然后再次俯身下拜，重新叩首，额头第二次触地，青砖上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接着，高洋又一次直起身，再跪下，重复方才的动作，第三次叩首。
“微臣高洋，叩见至尊陛下——”
完成了三拜之礼后，高洋平稳地喊出了这句话，声音在大殿之上回响开来。
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亲高欢对于礼数这方面，是十分看重的。当初正是因为高欢对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皇帝元修过于强硬，以至于直接将这位北魏的孝武帝、东魏的出帝逼得逃离了洛阳，西奔关中宇文泰，让自己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大魏正统名分就这么白白地便宜给了宇文泰。
而正是因为有了元修这一张牌，才让坐拥关中的宇文泰获得了大义名分，愿意投靠宇文泰者层出不穷，使得他有了能够和高欢分庭抗礼之势，乃至现在割据关中，成为了高欢的心腹大患。
对此，高欢心中时常悔恨不已。故而他对于之后重新拥立起来的皇帝元善见态度好得不得了，每次觐见礼数都十分周到。虽然实权仍然是一点不给，但面子上的礼仪工程这块绝对是让旁人挑不出一点理来。
之前高澄对待元善见的态度过于强硬，不是很圆滑，这一点就很让高欢为之不满，高洋对此心知肚明。因此高洋现在也才会效仿父亲高欢那样，对元善见顶礼膜拜，至少在表面功夫上尽到全礼。
现在，行礼完毕的高洋依然跪在御案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没有抬头。殿中静默了好一阵子，他听到御案后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抽气，然后是珠串轻轻晃动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大将军免礼平身。”御案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陛下！”
高洋答应一声，随后缓缓直起身，垂手侍立，殿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元善见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这个毕恭毕敬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一阵恍惚。他还记得之前高澄每次是怎么走进这间殿的，也记得那人是如何“劝”自己酒，并让人痛打了自己三拳的。
可眼前这个同样姓高的渤海王世子，却在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和高澄全然不同的分寸感，让元善见一时之间甚至以为来觐见自己的是高欢本人。
有那么一瞬间，元善见几乎觉得这个新任的大将军，渤海王的新世子可能会是个比高澄好对付，能够让自己有机会夺回皇权，重振大魏朝纲的对手。
如果没有此时在宫门之外，已经列阵完毕的那些所谓的“百保勇士”的话。
早在高洋来皇宫觐见之时，元善见就听到了外面的禀报，说高洋带着大约千名左右的精悍士卒，正在往宫城方向赶来。当时元善见还大惊失色，以为高洋要行什么大逆之事。
但结果高洋只是让那些个个如狼似虎的兵丁在宫城之外列阵，自己则毕恭毕敬地进了皇宫，卸剑解履、趋行而入，来太极殿叩见自己。
元善见这才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但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了一点：这个渤海王高欢的次子，新任的大将军，绝对不会是个善茬！
不，应该说要比高澄难对付十倍！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高洋缓缓开了口：“陛下，微臣有事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