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祖娥宅子的后院之中,菊圃里的花正开得泼泼洒洒。金黄、雪白、淡紫,簇拥着那条青石小径。但今日的菊圃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小径上堆着几只捆扎好的箱笼,竹竿上晾晒的衣物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竹竿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西厢的窗子敞着,里面传出翻箱倒柜的声响和侍女那清脆的嗓音:“娘子,这件襦裙要不要带着?邺都冬天比大梁城冷,得多带几件厚的!”
高洋早就被门房领到了院子里。他站在菊圃边,看着如此生活化的场景,忽然心中有些感慨。去年年初,李祖娥才从壶关城中举家搬到了自己这大梁城内居住,到今天为止也不过一年出头。
但这一年里,他只要抽出时间就会来这座宅子里坐坐。有时是带一盒点心,有时是送几卷新印的佛经,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从工坊回来顺路拐进来,在菊圃边的凉亭里喝一盏茶,和李祖娥说几句话,听她说说李祖升又去哪里鬼混了,或者崔氏最近身子怎样。这些琐碎的日常,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安稳的一部分。
当初将李祖娥一家带到大梁城,没有让他们返回赵郡老家,就是怕遭到了高澄的毒手。现在高澄已经失势,暂时被禁足于晋阳宅中,李祖娥就算不离开大梁城应当也不会有事。只是高洋还是有些不放心,特意去问了问李祖娥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邺城。
而李祖娥对此几乎是毫不犹豫,当即同意和高洋一起前往邺城。
虽然这意味着再次搬家,但她对此却没有任何意见,好像自己已经和高洋完婚了一般。
“大行台。”
高洋转过身。李祖娥从西厢走出来,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几朵细小的白菊,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着那根银钗。她手里抱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看见他站在菊圃边,微微弯起嘴角。
“李娘子。”高洋还了一礼,“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动身。”
她把手里那叠衣物递给身后的侍女,侍女抱着衣物蹬蹬蹬跑回西厢,留下她和他在菊圃边面对面站着。
“大行台那边呢?府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工坊的设备已经装船了,幕僚们的家眷也安顿好了。綦母先生那些瓶瓶罐罐装了整整三艘船,他亲自押运,谁碰他跟谁急。”高洋笑了一下,“今日过来看看你们这边还需不需要帮忙,人手够不够。”
“够的。母亲昨晚已经把佛堂里的经卷都收好了,妾身这边也没什么了,无非是几件衣物和一些书卷。”她顿了顿,抬起双眼看向高洋,“说起来,妾身还未恭贺大行台进位渤海王世子,升任大将军。”
李祖娥敛衽一礼,动作轻缓而庄重。直起身时,那双安静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行台这些年为国操劳,如今终得高王认可,可喜可贺。”
“多谢李娘子。”高洋还礼,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番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只会客套几句便罢。但从自己的未婚妻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一样。
“要说这也多亏了李娘子在后方照应。若不是当初崔府君的那封回信,我可能就回不来河南了。这份功劳,也有李娘子一份。”
李祖娥垂下眼帘,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睫毛尖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
“大行台又在说笑了。妾身只是写了一封家书,大行台却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该道谢的不是大行台,是妾身。”
这话他们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每次都是她道谢他推辞,绕来绕去没有一个结果。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对了,”李祖娥又抬起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兄长的事,妾身听他说了——他说他不跟我们去邺城,要留在大梁?”
高洋点了点头:“段韶刚刚外任梁州刺史,接替我的位置。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对大梁城的军政事务、各州官员的脾性、漕运码头的运作,都还需要时间熟悉。令兄在大梁城住了一年,又在我梁州府上任职,虽然公务上不算拔尖,但对本地的人事、地理、风俗都了然于心。有他和郑践在段韶身边帮衬,段韶便能更快上手。”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了几分无奈:“……再者说,令兄自己也不是很乐意离开大梁。我先前问过他,他说大梁城热闹,东西二市的商贾他都熟,酒肆茶楼里的伙计都认得他,街巷之中的女郎……咳咳,总之这里他已经十分熟络。邺都虽是天下大城,然毕竟是我朝国都,比起大梁城来自然规矩会多些,拘束也大些。我想着既然他愿意留,段韶又正好需要人手,便顺其自然了。”
李祖升的确不是什么大才,顶多算是中人之姿,但是毕竟熟悉当地情况,又不是啥也不会的庸才,让他帮衬着初来乍到的段韶,也算是高洋帮自己表兄的一番好意。
李祖娥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既然大行台已经安排好了,妾身便不多问了。兄长的性子,妾身比大行台更清楚。他初来大梁城时,便赞叹此地的繁华、热闹,夸赞说这里比壶关城要强上百倍。现如今说要离开,他自然是不愿意。而且正如大行台所言,邺城规矩大,他去了反而不自在。留在大梁,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她转过头,目光在宅院里缓缓扫过——前院的槐树,中院的鱼池,后院那片菊圃。这些她已经十分熟悉的东西,很快就要留给李祖升了。
“这座宅子,以后就给兄长一个人住了。”
“到了邺城,我会给你们重新置办一处宅子。”高洋说,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京城不比大梁,但赵郡李氏在邺城有不少族人,令堂的母家博陵崔氏也在邺城有府邸。你们到了那边不会寂寞——逢年过节走亲戚,怕是比在大梁城还热闹。”
李祖娥弯起嘴角:“大行台费心了。母亲也对能见到崔家的亲戚而十分高兴。她这些年在佛堂里念经,偶尔也会念叨起赵郡的旧宅和博陵的表亲。”
说完,她敛衽一礼,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
见此情景,高洋也是在脸上挂起了温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