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敖曹点了点头,他把茶盏端起来又灌了一口,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认了。段孝先是大将军的自己人,那以后在河南共事,我高敖曹对他自然也会客气些。”
高洋知道他算是被说服了,便继续笑着说道:“还有一件事。高司徒也知道,段孝先对我有恩。当年若不是他在父王面前替我美言,举荐我接替侯景,我可能到现在都只是个梁州刺史。他年轻有为,日后定会飞黄腾达——我希望高司徒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替我照顾好他。”
“哈哈哈哈!”
高敖曹闻言大笑了几声,然后用力拍了拍胸口,震得身上的锦袍都跟着抖了三抖:“大将军放心!段孝先既然是你的表兄,那也便是我高敖曹的晚辈!有我一碗酒喝,就有他半碗,绝不会为难于他!”
高洋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朝高敖曹遥遥一举。
高敖曹把那半盏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想打听的事情已经了结,如今他已经是心满意足。高敖曹的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桌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墙角放着几只已经打包好的木箱,书架上那些卷轴已经取下来捆成了一捆。
见到如此情景,他不禁回头看着高洋:“大将军走之后,府里的这些人,都要跟着去邺城?”
高洋点了点头:“杨左丞、陈右丞等公,有的从梁州开始跟着我,有的从太原公府跟到大行台府,已经是我的心腹了。如今我升任大将军去了邺城,自然也会将他们都带去。身边的督将也会跟我过去,我自有他用。”
“那大梁城这边呢?”高敖曹问道,“大将军苦心经营多年,这漕运码头、东西二市,都是大将军一手建起来的。就这么走了,怪可惜的。”
高洋微微颔首。他知道高敖曹说的是什么——大梁城是他的心血,他在这里修了运河,通了漕运,建了商市,把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变成了整个河南的漕运枢纽。但真正让他放不下的不是码头和仓库,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东西二市每天有无数商贾往来买卖,这些人走南闯北,能把各地的消息带回来。他安插在市井中的眼线虽然还远谈不上无孔不入,但南梁的动向、西魏的军情、甚至邺城的市井风声,都能从这些商贾的口中打探到一二。郑践这个东阁祭酒把东西二市经营得井井有条,这条情报线不能断。
但这些属于是自己的一个小秘密,虽然高敖曹已经是纯粹的自己人,但毕竟性情鲁莽,有些东西还是不能跟高敖曹明说。
“大梁城是河南的漕运枢纽,不能轻易丢下。我已经跟段孝先提过,要提拔我的东阁祭酒郑践为陈留郡守,继续治理大梁,他也同意了。”高洋把茶盏放回案上,看了一眼高敖曹,“郑践是荥阳郑氏出身,对我忠心耿耿,又是本地人,对河南的形势了然于心。让他镇守大梁,我放心。”
高敖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武将,对地方政务没什么兴趣,高洋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那工坊呢?大将军那个雕版印书的工坊,印出来的佛经都卖到南梁去了。这个也要留在河南吗?”
“工坊搬去邺城。这件事我已经和綦母怀文商议过了,他说工坊里的设备虽然笨重,但走漕运不算麻烦——从汴渠入河,再沿河北上直达邺城,不过是多装几条船的事。如今漕运贯通,就算工坊安在邺城,印好的经书也能从邺城经漳水入河,再经大梁四通八达运到各处,无非多花些运费,不算太麻烦。”
高敖曹咧嘴一笑:“大将军还真是会精打细算。这印书的生意做得好好的,搬到邺城去也照样赚。”
“那是自然,这么赚钱的生意岂可轻易放弃!”高洋也笑了,“再说了邺城的开销肯定比大梁城要大多了!”
高敖曹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绛色锦袍,双手抱拳,深深一礼。这一次他不再是粗声粗气的道贺,也不是之前争辩副手人选时那副不情愿的模样,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变得无比郑重其事。
“大将军此去邺城,万事都要从新开始。邺城不比河南——朝中百官或许有不少都是那竖子的同党。如今大将军虽已经成了世子,但到了那边,凡事都要多加小心。高敖曹在虎牢替大行台守着河南,若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只消一句话,末将立刻带兵北上!”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但高洋明白,这其实算是高敖曹的一片心意。
高洋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高敖曹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有高司徒这番美意,高洋便知足了。高司徒,河南就交给你了。段孝先是我的人,他会替我辅佐好你——也麻烦高司徒替我照看好他。”
“大将军放心。”高敖曹用力握住高洋的手,那双粗壮的、满是老茧的手握得很紧,“大将军在河南这些年,我高敖曹没少让大行台操心。以后大将军去了邺城,末将也绝不会给大行台丢脸!”
他把手放开,朝高洋又抱了一拳,然后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望着高敖曹的背影,高洋苦笑一声。这个武人,做什么都是这么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倒也令人省不少心!
过了片刻后,高洋叫来了刘桃枝。
“怎么样,府上的东西收拾得如何了?”高洋向刘桃枝问道。
“回大行……大将军,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后日便可启程。”刘桃枝一时还有些改不过口来。
高洋点点头,然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李家那边呢?”
“末将先前已经遣人告诉过他们,叫他们收拾行装,届时随大将军一并赴邺城。现在……应当也收拾妥当了吧。”刘桃枝回答道。
“嗯……行,那我也过去瞧一眼。”说着,高洋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