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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在邺城的大将军府便是高澄原先的府邸。他住进来之前，让人把府里上上下下彻底打扫了一遍——不是嫌高澄脏，是嫌高澄晦气。书房里的香炉换成了他从大梁城带来的沉水香，案上的文房四宝换成了他用惯的那套，连墙上挂的舆图都换成了自己标注过的版本。
下人们忙了好几天，几乎把府里所有的陈设都翻新了个遍。饶是如此，高洋还觉得他们打扫得仍然不够快。
原因不是别的，而是高洋知道，自己这个新立的渤海王世子，新任的大将军正式入住邺城之后，府上一定少不了客人来拜访。
不，不如说绝对会是门庭若市才对。
果不其然，在下人们打扫完毕之后的次日，刚刚能够见客的大将军府便迎来了第一波登门的客人。
最先来的是司空孙腾和最近刚刚进位太尉的高隆之。
当年在邺城叱咤一时的“四贵”，如今仍然在朝中任职的就只剩下了孙腾和高隆之。司马子如已经被高澄当做了儆猴的那只鸡，现在仍在晋阳蛰居；高岳外任避祸，在山东任青州刺史一职。而仅存的孙腾和高隆之，现在身上也只剩下了空有荣宠地位，而无实际权力的司空、太尉的虚衔。
因此对于这二人来访的目的，高洋心中十分清楚，他们就是来打探自己今后对他们的态度的。
孙腾比起高洋记忆之中的模样来要苍老了许多。这也难怪，高洋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晋阳，那时候甚至他自己都还是只是个小鬼。此时站在大将军府厅堂之中的孙腾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走路时脊背微躬，似乎并非是礼数，而是他本身已经有些佝偻所致。
毕竟作为高欢起兵之前的旧友，孙腾今年已经年过六十。按照这个年代的人均寿命来算，可以说他半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里面了。
至于高隆之，他原本富态圆润的脸颊也凹陷了些，眼窝下泛着青灰，一身锦袍半旧不新，袖口隐隐有几处磨得发亮的痕迹。这位功勋旧臣被高欢认作了堂弟，所以勉勉强强也能够算是高氏的宗亲，因此在之前他一直是有些恃宠而骄、旁若无人的态度在身上的。
高洋记得，在历史上高隆之就曾经和文宣帝高洋结怨过。在高澄被刺杀，高洋接管了东魏大政之后，已经加封齐王准备禅代的高洋进入邺城，召集群臣，并取过皇帝用的板策。高隆之上前询问：“用此何为？”高洋顿时勃然变色，呵斥道：“我自作事，若欲族灭耶！”高隆之知道自己有些言辞不逊，赶忙向高洋道歉而退。
在称帝之后，高洋也是狠狠地报复了高隆之一番，他下令将高隆之拘禁到尚书省，命令壮士把高隆之狠狠地揍了一顿，然后才将他放走。
而现在，高洋面前的高隆之也好孙腾也好，都完全看不到一丝一毫史书上所写的那样桀骜的态度。
孙腾一进门便躬身长揖，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高隆之也跟着行礼，姿态也放得很低。两人站在堂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坐下。最后还是高洋抬手示意了两次，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挨着胡床边缘坐下来，只坐了半边屁股。
这算是……高澄调教的好吗？
还是说自己从河南带来的那些全副武装的百保勇士，起了这么大的效果？
“大将军升任中枢，又获封高王世子之位，我等特来道贺。”
孙腾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也比高洋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大将军在河南屡立战功，高王慧眼识珠，改立世子，实乃社稷之福。我等……由衷钦佩。”高隆之也紧跟着开了口，低垂着头颅没有抬眼。
高洋扫了他们一眼，带着些许笑意回答道：“司空公、太尉公都是父王的旧人，不必如此客气。二位在朝中多年，根基深厚，我这后辈初来乍到，还人生地不熟，今后势必会有许多地方要向二公请教，还望二公届时不吝赐教才是。”
“大将军客气了！我等实不敢当！”孙腾和高隆之几乎是齐声应道。
而高洋则是话锋一转：“……只是请教归请教，有些话我还是想趁这个机会先说明白。”
孙腾和高隆之同时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都还记得高澄是怎么对付司马子如的——一夜之间须发尽白，驻马行街，当着百官的面脱枷放逐。
高澄能够如此行事，那这个接替了高澄之位的高洋……又会是个什么作风？
高洋看着他们那副小心翼翼的紧张模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高澄，没有那种以羞辱别人为乐的癖好，只是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而沉稳：“二公都是聪明人，我只有一句话：以后二公只要不给我找麻烦，不做贪赃枉法的事，能够安分守己……那么以前的事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各司其职。这邺城，以后仰仗两位的地方还很多。”
孙腾和高隆之对视一眼，在心中都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高洋新官上任三把火，像高澄那样为了在朝中立威，也杀个鸡给满朝文武来看。而现在朝堂之上最适合作为“鸡”被拉出来“杀”的，就是地位尊崇又手无实权的他们。
现在听到了高洋这样的表态，他们瞬间都放心了不少。
孙腾和高隆之连忙站起身，双双拢袖一礼到地。
“大将军放心！我等定会尽忠职守、痛改前非，绝不会让大将军为难！”
高洋轻轻点头：“那就有劳二公了。”
在两人退出正堂时，高洋看见他们在门口互相搀了一把，离去的背影甚至都有了些摇晃。高洋轻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以“四贵”为首的这批高欢元勋、朝廷旧臣，已经完成了他们这一代的使命。现在，逐渐到了他们该落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