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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孙腾、高隆之这两位前“邺城四贵”来到大将军府拜访过之后，高洋的府邸便是门庭若市。前来登门的百官一拨接一拨，高洋先不说，这几天把负责迎客的门房都累得够呛。
而在又送走了几批朝中公卿之后，崔季舒、崔暹和李稚廉三人一起来到了高洋的大将军府上。
如果要说特殊，那么这三个人的确算是前来拜访的官员之中比较特殊的一批。原因也十分明显，这三个人都是高澄的亲信，在高洋入住邺城、高澄失势之前，在旁人看来都是高澄的死党。
崔季舒，老早就投靠在高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还在宫中任职，帮高澄监视皇帝元善见。当初臭名昭著的“殴帝三拳”，听命于高澄的“拳皇”就是这个崔季舒。
崔暹也是如此。之前高澄宴请百官，与崔暹当场作戏，抬高其声势。之后更是用他整治了司马子如，让崔暹得以横行于邺城，无人敢惹。
至于李稚廉，官位虽然不高，却一直跟在高澄身边，做他大将军府的长史，府中大小事务他都有经手，更能算是亲信近臣了。
所以，当这三个人一起走进正堂时，高洋也一眼就能看见崔季舒、崔暹脸上掩藏不住又挥之不去的那股子沉郁之色。而走在最后的李稚廉，却是面沉似水，只是静静地跟在二崔身后。
“卑职拜见大将军……”
崔季舒和崔暹走到堂中，望见高洋后便撩袍拜倒。李稚廉慢了半拍，也跟着躬身施礼。
高洋微微一笑，抬手虚扶：“诸公不必如此，请起身说话。”
众人起身之后，崔季舒和崔暹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崔暹隐蔽地冲崔季舒努了努嘴。
于是崔季舒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高洋，然后快速地低下头去，拱手说道：“那个，大将军，我等……之前各事其主，身在局中，身不由己。许多事，卑职明知不妥，却不得不为。今日来见大将军，不敢求宽恕，只求大将军容我等继续为朝廷效力，以赎前愆。”
崔季舒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之前将这番话翻来覆去地练习了很多遍。
“是啊大将军，先前我等各事其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崔暹紧跟着开口附和。
李稚廉则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在二崔后面一言不发。
高洋饶有兴趣地望着对自己低声下气的两个人，脸上浮现起一丝坏笑，故意顺着崔暹的话说道：“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我怎么听说，这开弓也有回头箭呢？”
“啊……啊？？”崔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当初贺拔岳死于侯莫陈悦之手，我父王旋即命侯景入关中接收贺拔岳旧部。在途中，侯景遭遇了正从夏州南下安定的宇文泰。宇文泰见侯景，喝问道：‘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也？’侯景闻言惧曰：‘我犹箭耳，随人所射，安能自裁’，随后便当即返回……崔中尉说，这算是不是‘开弓也有回头箭’啊？”
“这，我，这……”
崔暹瞪着眼睛接不上话来，他抖了抖嘴唇，横下一条心，再次下拜道：“大将军！当初治罪于裴让之，实在是前大将军之命，卑职虽有过劝诫，但奈何前大将军不听啊！还望大将军恕罪！”
高洋怔了怔。你要是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当初要治裴让之通敌之罪的，是崔暹治下的朝廷御史台啊！
怪不得崔暹给唬成这样了呢……
“好了好了，崔中尉不必如此，我只不过是戏言而已！”
高洋抬手示意崔暹起身。他的确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并没有真的想去报复崔暹和崔季舒的意思。毕竟他也知道“各事其主”，这都是惯常之事。现在自己取代了高澄，对于先前高澄的旧人，处理得就不能太过随性。
如果自己加以报复，那定然会引得人心惶惶，乃至于曾经攀附或者为高澄效力过的官员都跟着人人自危。那样的话，说不准其中就会有谁在左思右想之下决定铤而走险，除掉高洋重新拥立高澄上位。
现在高洋刚刚入主邺城，正是需要收买人心的时候。
历史上李世民在扳倒李建成之后，是怎么对待原来的太子洗马魏征来的？
这崔季舒等人，就是给那些曾经为高澄效力过的人打的一个样。
“崔中书，崔中尉，”高洋轮流看着崔季舒和崔暹，“正如二公方才所说，之前的事乃是二公各事其主所致，其中并无私人恩怨。既然如此，我有为何一定要追究前事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二公放心，高洋断不会因为这些旧事去为难谁。”
“大将军……”
崔季舒和崔暹明显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也放松下来。
“况且二公应当也知道，我那尚未完婚的夫人出身赵郡李氏，而其母便是博陵崔氏之人，与二公出自同宗。如今她们母女也随我一并搬至邺城，正希望有亲旧之人能够共叙家常，我又怎么会去为难二公呢？”
说到这里，高洋声音高了几分：“如今二公一人为中书侍郎，一人为御史中尉，皆是朝廷栋梁之臣。只要二公今后仍然尽忠职守，朝廷自不会亏待二公，我高洋……也不会亏待二公。”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既告诉了二崔自己博陵崔氏的亲族身份，也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动他们在朝中的位置，又将自己的底线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只要你好好做好本职工作，我就不会动你们。
这样的处理，就已经足够了。
“大将军……真忠厚人也！”
崔季舒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深深一礼。崔暹也起身，依旧面色严肃，但拜谢的姿态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两人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时崔季舒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只不过，二崔走的时候谁也没想着要带上李稚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