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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欢与鲜卑诸将把酒言欢之际，几乎同一时间，长安的大丞相府内，大丞相、大行台宇文泰正端坐帅案之后，面对向自己汇报着今年秋收情况的大行台左丞苏绰，面沉似水，沉默不语。
在将最后一州的钱粮赋税明细如实禀报完之后，苏绰将这一系列的文书稳稳地摆放到了宇文泰的桌案之上，然后后退一步，等待着对方的吩咐。
“令绰，从今年的秋收来看，仓廪之中的积蓄似有缓解啊。”宇文泰眼睛落在那些文书上，嘴里缓缓开口道。
“是。今年年初挫败高欢入寇大军，我军无甚损耗，粮草也未见消磨，加之连年丰收，故而至此。”苏绰附和着回答道。
“……应当不止如此吧？令绰的那六条诏书的颁发，令各州郡县大小官吏皆知朝廷整顿之心，乃至上行下效，这才得以让朝廷府库仓廪得以因丰收而充实。否则即便天公作美，亦不得收也！”宇文泰颇为欣慰地看向苏绰。
“大丞相谬赞了。”苏绰微微欠身一礼。
“……但不管如何，现而今我朝军资已有所积，足以支撑我对东贼用兵了。”
听到这话，苏绰抬头看了宇文泰一眼。
“大丞相要对东贼用兵？”
“不错。”
说着，宇文泰站起身来，绕过桌案来到了厅堂一侧挂起的一幅巨大的舆图跟前。
“要知道东贼僭越，伪帝登基，与我朝有切齿之恨，虽百代之后亦不得消。故东西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共处可能。如果我不去灭高欢，那高欢必来灭我。既然如此，那寇可往吾亦可往！”
苏绰跟在宇文泰的身后来到舆图前，等着宇文泰接下来的话。
“我朝地处关中，土地、人口比起坐拥河北、河南等地的东贼来说，都要薄弱许多。既然我朝已经是地狭民少，那自然更不能坐视东贼继续做大。否则若是一味地与东贼拼国力，只会是越拼差距越大。就像当初官渡之战，若是袁绍不去和曹操硬拼，而是广积钱粮，则数年之后，曹操又如何能与之相抗衡？”
苏绰点了点头：“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大丞相所言正和其理，因为两军作战其本质便是比拼国力的消耗。既然东贼优势于我，则我断不可任之积蓄。”
“没错，所以我才想效法诸葛武侯那般，不断地侵扰东贼，使高欢无法安坐泰山。”宇文泰握了握拳，“如此一来，则东西两国之间的国力，便不会差距过大。再者，若我军气运出众，没准还能够如小关、沙苑之战那般，给高欢迎头痛击也说不定！”
苏绰静静地立在宇文泰身边，无声地对其说法表示了同意。
所谓甲兵之本在于国力，如果你的死敌在土地、人口等发展潜力要明显优于自己这边的情况下，再苦哈哈地和对方拼发展拼后勤拼国力，那就是纯粹的找死，因为这样拼下去只会越拼差距越大。
这种时候，就需要反其道而行之，由弱小一方主动发起攻击，去不断骚扰对手，延缓乃至迟滞对手的发展。就像诸葛亮的北伐，就属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因为如果不北伐，那蜀汉只会眼睁睁地看着曹魏的势力愈发雄厚，以后就更加没有了进取中原的机会。
而趁着双方差距还没那么大的时候拼一把，那就属于是刮彩票的行为。赢了更好，输了问题也不大。万一中奖了，还能从对方手里挖过来一片土地或者其他什么战利品，那样的话就更好了。
加之，主动出击也可以将战火烧到对方境内。反正双方总是要刀兵相见的，那在你那边打自然要比在我这边打有利许多。毕竟损毁的农田、屋舍乃至百姓都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心疼，也没有损失。
当然，这种做法只适用于国力并不占优，还心怀壮志有进取天下之志者。如果只是想偏安一隅，那么以上做法便尽皆作罢，安心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好。
“那大丞相有东征之意，是不是还与高欢另立世子有关？”苏绰沉思片刻之后开口问道。
宇文泰点点头：“正是。诸葛武侯在隆中对中说得好：‘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已向宛洛’……我朝既然国力不足，便更要把握住任何东贼的‘变故’才行。如今高欢更立世子，定会造成朝野间的些许动荡。加之高洋入邺，河南之地高欢交给了高敖曹。此人有勇无谋，正是易取之辈。此时出兵，正当其时。”
“这么说大丞相是要出兵河南了？”
宇文泰再次点头，并转身面向舆图。
“若是东征，路线便有两条。一条出河东，沿汾水北上，过玉璧，而后直扑晋阳，端了高欢老巢！”
宇文泰伸出手指，沿着蒲坂、玉璧、汾水的方向一路划向远处的晋阳城，然后狠狠一点。
“……只是，既然是高欢老巢，那自然与他处不可同日而语。其霸府之中鲜卑猛将众多，兵精将勇，加上晋阳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我军兵力不比高欢，又长途跋涉，顿兵于坚城之下，无论如何思之都实难取胜。故而此条路线终不可得。”
苏绰望了望舆图之上晋阳城的那个圈，也颔首附和道：“大丞相所言极是。若是有朝一日我朝得以攻克晋阳，则想必整个东贼朝廷，便将尽归我朝所有了。”
“是啊，所以此时攻打晋阳，实在并非上策。”
宇文泰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落到了南面的潼关之上。他再次伸出手来，先是点了点潼关，接着一路向东，划过弘农、洛阳，最后落在了虎牢城上。
“如此一来，我军便只能去走另外一路，也即出潼关、弘农，取洛阳，攻虎牢。一旦虎牢城能够归我所有，便可俯瞰河南诸州。届时虎牢以东诸州之地，取之便也易如反掌。”
虎牢城以东便是大片的河南平原，基本上是一马平川之地，无险可守。因此宇文泰说得并不算错，只要西魏拿下虎牢，那就相当于接管了半个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