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绰望着虎牢城的那个圈,先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问道:“但是大丞相,虽说如今都督河南之将乃是高敖曹,或许有可乘之机,但若我军东出,高欢必然会从晋阳来援。当初河桥之战,高欢便率军至河内,虽未曾亲自渡河,却也在那边屯兵以为侯景后继。如今大丞相若是直扑虎牢,则恐怕会被高敖曹和高欢两面夹击,陷入险境啊。”
“令绰之虑也正是我所思之事。”
宇文泰并没有驳斥苏绰的担心,而是盯着虎牢城的位置看了许久,然后又将视线转移到虎牢城西面河阳南城的方向。
接着他伸出手来,用力指向河阳南城的那个小圈。
“故而我打算率军先直奔河阳南城,一举下之。这样一来,河桥便能由我所控。高欢援兵欲南下渡河必走河桥,一旦河桥为我所控,则可将其援兵阻于河北。如此一来,我军便可专心致志对付一个莽夫高敖曹了。”
苏绰仔细看了看控遏着河桥,三面邻水的河阳南城,接着皱了皱眉:“大丞相之谋虽然有理,但卑职仍有疑虑。河阳南城城小而固,易守难攻。当初侯景之乱,高敖曹坐镇河阳南城,阻侯景十万叛军一月之久。大丞相率军至此,若是不能须臾克之,则高敖曹河南之兵将至,高欢晋阳援军也会渡河来袭,如此我军仍会面临两面夹击啊。”
然而,宇文泰闻言之后却只是苦笑了一声。
“令绰之言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出兵河南若要有所建树,便必须夺下虎牢,以为洛阳东关,阻断东贼大军,这样才能保住已经攻下的城池。否则,如果虎牢不克,那即便我军攻下洛阳,也很难在此地立足,只会让旧都复陷于东贼之手。”
宇文泰接着又叹了口气,指了指河阳南城:“这小城易守难攻,我也深知。但除此之外,别无阻断高欢大军的办法。若是我军攻城不力,最多也就是尝试一下以别的办法切断河桥,让高欢彻底断了从河桥南下的心思。至于成与不成……只能全凭天意了。”
看来大丞相对于此次出兵,也并无太大的把握啊……
苏绰瞥了宇文泰一眼,心中想到。
也是,不论是算兵力还是粮草供应,目前的西魏和东魏都有着不少差距。这次东征说到底也就是去赌一把,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有的话最好,没有的话就撤兵,消耗一下对方的国力也就够了。
毕竟东魏动用的人力要远比西魏来得多,消耗的钱粮自然也会是西魏的数倍。
说到钱粮……
苏绰的眼睛从河阳南城之上移开,目光转向西面。
“大丞相,若是大丞相以虎牢为目标,则还需率兵急战才行啊。”苏绰低声提醒道。
“令绰是说……我军粮草输送不利,是吧?”宇文泰的目光也落到了从潼关出来的那段黄河之上。
“正是。”苏绰点点头,“但凡输粮,皆以漕运为先。我军在关中之时,粮船可由渭水而运。而一旦大军出潼关而西,粮船便需经渭水入河。然自陕津之处,河水湍急难以行舟,粮运由此皆需转为陆路运输。若大丞相前出至河阳南城乃至于虎牢,则粮道皆赖陆运,输粮不便,难以久持。而相反,先前高洋在梁州已经打通周边水渠,使河南漕运贯通,各州之粮可畅通无阻水运至虎牢。一旦迁延日久,我大军必落入劣势,大丞相不可不察。”
宇文泰听着苏绰的话,微微点头。他对此其实也是心知肚明。
拼粮草、拼运输,这块自己肯定是拼不过高欢的。此战的胜算,便是在于能否成功切断河桥,阻断住高欢的援兵。若是成,自己就能全力击破莽夫高敖曹,争取拿下虎牢;若是不成,那之后最多就只能冒险与高欢、高敖曹来一场大战,碰碰运气。
“此事我定会放在心上,令绰勿虑。”
面对宇文泰这样一句简单的回复,苏绰却心里有了底。既然大丞相这么说了,那自然就已经有所考量,自己不用再纠结于此,只要做好与之相对的后勤运输工作即可。
但是另外一件事,还是需要提醒一下大丞相的……
“大丞相,”苏绰瞟着宇文泰的脸色开了口,“近日以来,朝中上下对于大丞相,逐渐多了些许不满的声音。”
听到这话,宇文泰回过了头来。
“不满?对我?”他嗤笑了一声,然后面露凶光,“那些‘声音’,都出自于何人之口?”
“正是那些随先帝西迁关中的元氏诸王。”
所谓先帝即是指被宇文泰鸩杀的孝武帝元修。在他和高欢翻脸,离开洛阳投奔宇文泰之时,身边有许多跟随着他一起西逃的元氏诸王。现在西魏在位的皇帝元宝炬就是当时跟随元修一起入关的王族之一。
这些人本就是为了远离擅权的高欢而来到的长安,因此对于宇文泰换汤不换药的做法自然十分不满。当初鸩杀元修的行为让他们噤若寒蝉了一阵,而现在过去了许多年之后,他们似乎又开始了蠢蠢欲动。
“一群无能之辈,除了狺狺狂吠之外还有何本事,不知扶朝廷于将倾,却只知道背地里中伤于人!”宇文泰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
“元氏诸王或许尽是无能之辈,然其人数众多,虽无实权在手,却也暗中形成了一股势力。若大丞相对此久不理会,卑职恐日后将生变啊。”
“嗯……”
宇文泰抚了抚下颚。的确,宵小之辈或许难成大事,但是聚集起来一起盘算些邪门歪道的事情,也绝非不可能。自己对此还真的不能熟视无睹。
片刻之后,宇文泰缓缓开口:“令绰,吩咐下去。诸军整备,待来年开春,便随我东出弘农,力战东贼!至于那些元氏诸王么……”
宇文泰眯了眯眼睛,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
“选出那些叫的比较欢的,让他们随我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