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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四年转眼之间便走到了尽头，连同着“兴和”这个年号一起。
转过年来的正月壬戍，东魏朝廷颁布诏命，大赦天下，改元，年号“武定”。
对于朝廷改不改元，大多数百姓是相当无所谓的，不过是又变了纪年的年号而已。但是紧跟着的大赦天下，对于被远远流放至北地营州的原东郡太守任胄来说，可就是近年以来的头等大事了。
北魏的营州按照现在的地理来说，已经入了辽宁地界，在锦州附近。对于本就处于小冰河期，气温降低的南北朝来说，营州自然更加是苦寒之地。当然，比起塞外漠北来说，营州的气候还是好了许多的。只不过高欢再怎么将任胄流放，也不可能流放到柔然、库莫奚、契丹等族的地盘上。
饶是如此，任胄也觉得这些年在营州的流放生活过得十分苦楚。所以当他听到朝廷大赦天下的消息之后，内心之中立刻欢欣雀跃起来：
老子终于可以回中原了！
如蒙大赦……不，是真真正正被大赦了的任胄此时正坐在一辆马车之上，带着跟随了自己数年之久的门客薛季孝一起，踏上了从营州南下的道路。
“任公此次南下，是否要返回东郡？”
马车之上，不到三十的薛季孝小心翼翼地向任胄问道。
薛季孝虽然姓薛，却并非出身名门河东薛氏。当年任胄为东郡太守之时，家财甚巨，恣意挥霍，并广交士人，招揽门客。当时穷困潦倒的薛季孝便是在此时候成为了任胄的门客，之后数年便忠心耿耿地跟着他。
后来任胄因为诬告高洋谋反被高欢惩处，流放营州。其他的那些门客都树倒猢狲散，只有薛季孝一人收拾了行李，毅然跟随任胄来到了营州生活。
虽说其中或多或少有一部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心思，但绝大部分其实还是因为，薛季孝没钱。一旦离开了任胄，他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能找到下一个吃饭的地方。
而任胄虽然被流放，但变卖了在东郡的宅子、珠宝等带不走的物件之后，仍然算是“颇有家资”。加上任胄又是高欢功臣任祥之子，以高欢对亲旧的恩厚态度来看，任胄日后说不准就能东山再起。
种种这些交织在一起，让薛季孝最终做出了对任胄不离不弃的决定。
“东郡？薛郎戏言了！”斜靠在车厢里面的任胄闻言嗤之以鼻，“东郡的宅子、工坊、仓库我出发之时已经都给变卖了，滑台城内如今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去那里做什么？”
对于这个答案，薛季孝早就有所预料。他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任胄：“那任公……莫非是要去找高王，以令尊前功动之，再谋求一官半职？”
“薛郎，我知你对我忠心耿耿，可也不能这么不过脑子吧！”任胄有些无奈地白了薛季孝一眼，“当初判我流放之罪的正是高王自己！这之后才过去几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高王忘却前嫌，加官于我！”
当初撤了刘贵的职，而后又将他启用为了南兖州刺史的。不也是高王本人么！薛季孝心中如此吐槽，但嘴上自然是没有表示出来。
“那任公此番欲何往？去邺城向大行台……不，大将军谢罪，乞求他的宽恕，然后再经手他的佛经生意？”薛季孝再次试探着问道。
“哎呀，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当初诬……不，告发的可就是高洋本人，我躲他的报复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上赶着去邺城找他！那岂不是找死么！”
见任胄毫不避讳地对高洋直呼其名，薛季孝就知道对方心中彻底和高洋结下了梁子。想要让任胄在高洋面前俯首道歉，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薛季孝皱了皱眉。如今的朝廷之上，政局比起任胄流放之时，已经变了许多。在当初，渤海王世子仍是高澄，高洋则以河南道大行台的身份坐镇大梁城，相互之间暗中争斗，却难说分出了伯仲输赢。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高洋上位，高澄被贬，朝堂之上执掌权柄的除了高欢的霸府之外就是高洋的大将军府了。这种时候如果想要东山再起，那肯定要么找高欢，要么找高洋，二选一而已嘛。
但现在，这个任胄居然谁都不选……
“莫非……任公有继续投奔废世子高澄之意？”薛季孝微蹙眉头，似乎对任胄的这个选择并不认同，“虽然我听闻今年大赦以来，高澄已经被解除禁足，并被高王重新任命为大丞相府仪曹从事，有了复苏之相，但此时投奔于他，未免……”
“当然不是！”任胄摆了摆手，打断了薛季孝的话，“我在营州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上回分明是那高澄小儿以我为棋子，想要扳倒高洋。结果事情不成，我获罪流放，他却相安无事，真是气煞我也！我恨之还来不及，又怎会去投他！”
当然，这时候的任胄对于当初自己是如何在娄昭君的注视之下，和刘贵一起心甘情愿地认下了所有罪责一事，完全是绝口不提。
“……再说，那什么仪曹从事有何权柄？不过是相府之中掌管礼仪、庆典之闲职！听说高王以高澄小儿任此职，是要以此让他重新学习礼义廉耻……哼，如此说来，高澄小儿今后也绝无翻身可能，我投他又有何用！”
看来，任胄自己也知道高澄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翻身的希望了。
于是薛季孝也疑惑起来：“那任公，你高王父子三人皆不去投奔，这南下是打算前往何处啊？”
任胄长叹一声，透过车帘往外面望了望，缓缓开口道：“……先回趟晋阳再说吧。”
“晋阳？那任公还是打算去高王那碰碰运气？”薛季孝再次眼前一亮。
任胄却又一次摆摆手，然后回答：“非也非也！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是如何将那高澄小儿留在晋阳二旬之久的？”
薛季孝闻言一怔，想了想后说道：“我记得是通过高王帐内都督郑仲礼？”
任胄点了点头：“不错。此人乃我故交，如今也仍在高王身边。我这回去晋阳，就是先投奔于他，然后……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