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大威武的彭乐走路虎虎生风地来到晋阳的渤海王府的厅堂中时,他发现似乎被高欢召来的,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人。
厅堂之内,大小武官已经几乎齐聚一堂。主座之下的左右首两侧,斛律金与韩轨分别端坐,其余鲜卑将领也是依次入席。彭乐环顾了一圈,意识到似乎这次高欢是有大事要说,赶忙来到了自己的空位上,撩袍入座。
等待了没多久,经过侍从的一声通禀,高欢步入了厅堂之中。他缓步来到主座后面,面沉似水地坐了下来。
“拜见大王!”众将齐齐起身,向高欢抱拳施礼。
高欢抬手虚扶,待众人重新坐下后,开口说道:“今日召诸公聚此,乃是有重大军情。”
说着,高欢朝右手边的斛律金使了个眼色。斛律金心领神会,站起身来,面向着其他的鲜卑将领,开始介绍着情况:“大王接到河南急报,说宇文泰已纠集关中兵马东征,其前驱骠骑大将军、北华州刺史若干惠之众现已出弘农,正在向洛阳方向进兵。河南道大行台高敖曹遣使来信,希望大王挥师南下,与其共击宇文泰。”
说完,斛律金便坐回了座位。而厅堂之内已经是一片哗然之声。
“这宇文泰居然如此大胆,以区区关中之地竟敢兴兵来犯!”
“前者没能攻灭此贼,真是给他脸了!”
“这回定要他见识见识我等六镇鲜卑之勇武!”
……
就在众将议论纷纷之时,彭乐敞开了嗓门问了一声:“不知宇文泰兵力几何啊?”
“据河南来报,大约六七万之众。”斛律金应声回答道。
“哼,区区六七万兵马,就让高敖曹那厮慌了手脚?先前他不是还完全不把宇文泰放在眼里么!他麾下的河南兵也有七八万人,居然还让大王出兵,与之共击此贼?怎么如今就示弱了呢?哈哈哈!”
彭乐哈哈大笑了几声,堂下的鲜卑诸将之中也有点头附和的,对高敖曹颇有不屑一顾之色。
不等斛律金说些什么,高欢就已经抬手按了按,然后开口说道:“宇文泰乃世之枭雄,不可等闲视之。高司徒能够不自命不凡,妄图以一军之力敌之,乃是正确之法,诸公切勿妄言。”
一番话出口,厅堂中已经安静了许多。彭乐虽然心中不服,却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而高欢其实对于高敖曹来信求兵一事,也很是欣慰。
他最担心的,就是以高敖曹轻视宇文泰的性子,或许会在宇文泰兴兵来犯之时妄自托大,隐瞒军情试图以河南之众力敌西魏兵马。虽说在兵力上高敖曹不落下风,但宇文泰的本事高欢是亲自领教过的。他不认为单独一个高敖曹就能够完全压过宇文泰。
现在看来,高敖曹的性子是真的改了啊……不,也许是自己派到高敖曹身边的行台仆射段韶,真的发挥了作用,劝阻了高敖曹也说不定吧?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既然宇文泰兴兵来犯,那自己就绝不能置之不理。
去年自己受阻于玉璧城下,没能和宇文泰碰面大战一场。这一次既然你自己率兵而来,那我当然要给你迎头痛击!
“……既然宇文泰来犯,河南不可不救。”高欢环顾左右,缓缓说道,“宇文泰既然兵向洛阳,定有取洛州旧都之心。本王断不能令他如意!我当即刻征发河东诸州兵马,与诸将南下怀州,由河内渡河桥南下,与高敖曹合兵一处,共击宇文泰!”
“谨遵大王将令!”众将齐声应道。
高欢随即转向斛律金:“阿六敦,我命你为先锋,率部南下为大军开路。宇文泰兵少,定会提防我军南下为援,恐怕有占据河阳南城、切断河桥之意。你需对此谨慎防备,保住大军南下通路,切不可令宇文泰得逞!”
“是!大王放心!”斛律金当即抱拳。
河桥的重要性不用高欢多说,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只要河桥完好,高欢的晋阳大军就能够畅通无阻地经由此处来到河南地界。而一旦河桥被断或者落入了宇文泰之手,那高欢要想渡河就要绕路从周边的渡口处乘船。这样一来路途要远上数十乃至数百里路,会耽搁不少时间,二来渡口处也未必有足够的大船载人过河,而如果舟船数量不足,那就只能往返多运几次,这样一来就更加地耗费时间。
为此,保住河桥便是重中之重。
“其余诸将回去之后也点齐兵马,届时随本王南下……”
“大王!”
高欢还没说完,就被彭乐的一声叫喊给打断了。他抬眼望去,只见彭乐站起身来,向自己抱拳发问:“大王,末将有个想法,还请大王思之!”
“子兴有何话说?”高欢不动声色地问道。
“如今朝廷已经大赦天下,非大罪者皆既往不咎。末将以为,也是时候再给阿……那个,大王子一个机会了!”彭乐放声说道。
高欢眉间一挑:“你是说……阿惠?”
“正是!大王子先前犯下大过,但如今已经有改过自新之貌!他毕竟是大王嫡长,如今屈居仪曹从事之闲职,末将以为不妥!不如大王此次也命大王子随军出征,令他戴罪立功,也能让大王子更加熟悉军旅之事,日后为大王效力!”
彭乐说完之后,高欢沉默了片刻,隐蔽地环视了在座的诸将。除了斛律金紧锁眉头面露不满之色以外,其余不少鲜卑将领都纷纷颔首称是。
看来这彭乐所言,似乎在众将之中甚得人心啊……
“阿惠久不经战阵,如今身上又无军职,不可轻易委以兵事。加之此番宇文泰汹汹而来,万不可等闲视之。故而子兴之议,本王不纳。”
高欢说着,摆了摆手。
彭乐似乎还想再多说几句,却瞥见不远处的韩轨正朝自己使劲使眼色,便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在军议散后,高欢面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厅堂,眯着眼睛深思起来。
看来,这鲜卑诸将之中,仍愿以阿惠为主者果然还是大有人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