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元年春,二月。
残冬的寒意尚未彻底散尽,瀍水两岸的冻土刚刚化开一层薄皮。西魏大营连绵数里,旌旗蔽日,甲仗森严。六万大军自关中出发,经潼关、弘农,一路东进,此刻大军主力已至瀍曲扎营,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中军大帐之内,宇文泰身着黑甲战袍,腰悬佩剑,正负手立于舆图之前。他的目光从洛阳移向东北,落在河阳南城的位置上,久久不动。帐外春风料峭,吹得帐帘微微晃动,带来瀍水冰凌解冻的细碎声响。
帐帘一掀,一名亲兵快步趋入,单膝跪倒,抱拳禀道:“大丞相,先锋若干惠将军遣使回报!”
宇文泰缓缓转过身,面容沉静,目光威严,声音不高却自带慑人气度:“让他进来。”
“是!”
工夫不大,一名使者便掀帘而入,在宇文泰面前单膝跪倒,双手抱拳:“拜见大丞相!”
“起来说话。”宇文泰吩咐一声,然后便开口问道,“若干将军有何事回报?”
那名使者起身回答:“若干将军率部已兵至洛阳城下,探得金墉城守将乃是高敖曹部将呼延族,城中兵力约千余人,城墙虽坚,守备尚不算严密。若干将军问,是否趁势将此城拿下?”
宇文泰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向舆图,目光落在金墉城那个标记上。金墉城踞洛阳西北角,地势高亢,城小而固。作为大名鼎鼎的“河南四镇”之一,只要拿下了金墉城,基本就意味着洛阳城已在掌握之中。
若在之前,比如河桥之战时,为了带着皇帝元宝炬重返故都拜谒祖先陵寝,进一步坐实西魏朝廷正统的身份,宇文泰当然愿意将洛阳收入囊中。
不然的话,那时候宇文泰也不会为了救援洛阳、金墉,而出兵东向,与侯景大战于河桥。
只是这一回,他的目标并不在此处。
“河阳南城那边,情况如何?”他忽然开口,问的却不是金墉城。
使者显然是备过课的,当即应声而答:“据探,北豫州刺史薛孤延率部据守河阳南城,城防加固,兵力约数千。”
“新任河南道大行台高敖曹……”宇文泰语气微沉,“其麾下河南主力,现今身在何处?”
“回大丞相,”使者垂首,“高敖曹主力仍在虎牢城中,未见前出。”
宇文泰闻言,眉间微微一动。
高敖曹没有率部迎战。若高敖曹有意西进,两军前锋早就该接触了。现在毫无动静,说明高敖曹至今仍然按兵不动。
虎牢到洛阳不过咫尺之遥,现在若干惠的先锋已经兵至金墉城下了,那莽夫高敖曹居然一点不着急,完全没有出兵和自己一战的意思……
这还是那个在河桥之战中,立起伞盖、大纛,对自己耀武扬威的高敖曹么?
自高欢命高敖曹总领河南军事、就任河南道大行台之后,这莽夫的性子,似乎还真的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宇文泰转过头来,望向在帐内另一侧站立着的赵贵。
“元贵将军,”宇文泰开口,声音平静,“晋阳方面,高欢兵马情况如何了?”
“据报高欢已经集结好了兵马,数万大军料来不日即将南下。”赵贵手捻着胡须回答道。
宇文泰微微颔首。他负手在帐中踱了两步,靴底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帐中寂静,只有舆图边角的羊皮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金墉城……”宇文泰轻声念了一句,脚步骤然停住。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赵贵见宇文泰沉吟不语,试探着说到:“大丞相,金墉城守军不多,若取之,洛阳便在我掌中。若干将军骁勇,攻城不过数日可下……”
“数日……”宇文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数日之中,真的能够拿下金墉城么?恐怕不等我军攻取金墉城,数日之后,高欢的大军就已经过了河桥。到那时,我军便会面临高欢和高敖曹两路夹击。金墉城即便拿下来,也守不住。”
赵贵顿时一怔,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的确。虽然金墉城还算坚固,却不是一个能作为前线而屹立的要塞。之前河桥之战败退后,西魏败军便是从金墉城中撤退,一路回到了弘农,才稳住了阵脚。
一旦高欢大军进围洛阳,金墉城可绝对守不住。
宇文泰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从金墉城一路向东,划过邙山,最终停在黄河岸边那座小小的城垣标记上——河阳南城。他伸出手指,在那个标记上轻轻一点。
“传令若干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放弃金墉城,绕过洛阳,直扑河阳南城。并且转告若干将军,我大军主力也会协同继进,与他一道进围河阳南城!”
若干惠的使者愣了愣,但随即抱拳应命,答了一声:“是!”之后便离开了宇文泰的帅帐。
赵贵瞥了一眼已经放下的帐帘,上前一步,皱着眉头对宇文泰说:“大丞相,河阳南城城小墙坚,三面环水,薛孤延又是宿将,急切难下。若是我军顿兵城下,高敖曹从虎牢来援,高欢从晋阳南下,我军腹背受敌,恐有不测啊。”
宇文泰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如潭:“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攻下河阳南城。只要攻下此城,便可切断河桥,阻高欢大军南下之路。此事若成,我军便可全力应付高敖曹部,压力骤减。”
赵贵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先断河桥,再击高敖曹。”宇文泰语气铿锵,眼中闪过一抹锐利锋芒,“待我军击退高敖曹部,收复虎牢,洛阳、金墉自然不战自降,河南全境便可尽入我手!”
说罢,他猛地挥拳,气势凛然,似已看到胜局。
只是赵贵不曾察觉,宇文泰挥拳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焦急与不安。
而在宇文泰身后的帅案上,此时平静地摊开着一份军中典仓送来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