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经换了主人的河南道大行台府,如今已从原先的大梁城中搬去了虎牢城内。
在大行台府正院的位置上,有一面高耸的大纛迎风而立,上书“河南道大行台 司徒 高”几个大字。这面新立起来的大旗正显示了这新任的大行台与前任完全不同的风格。
府内正厅被高敖曹用作了军议堂,壁上悬着河洛全图,图上以朱墨标记关隘、渡口、粮草营,一目了然。
堂上主位,高敖曹按刀端坐。此时的高敖曹一身重铠,披襟当风。在他桌案的对面,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地向他禀报着:“启禀高司徒!西贼主力全数离开瀍曲大营,直扑河阳南城!宇文泰亲自督军,昼夜猛攻不息!薛孤将军已闭城死守,城头烽火连天,战况危急!”
话音一落,高敖曹猛地一拍凭几,木扶手几乎要应声裂出细纹。
“好个宇文黑獭!果然直奔河阳南城!”
说着,高敖曹瞥了一眼下手左侧安坐着的大行台仆射兼梁州刺史段韶。
和高敖曹相比,段韶明显年轻得多,面色也更加平和。在高敖曹面对军情虎目圆睁之时,他却只是眉目沉静,一脸的古井无波。
毕竟,宇文泰舍弃金墉城,直扑河阳南城一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斥候退下之后,高敖曹抚了抚胡须,黑着脸说道:“孝先啊,还真让你给说着了。怪不得先前你叫我派强将进驻河阳南城,严防死守呢。现在一看,你果然有些本事,也难怪连大……大将军都对你赞不绝口!”
“高司徒过誉了。”段韶躬身一礼,面露微笑,“只不过是宇文泰急进,其目的比较好猜罢了。”
“孝先不必过谦。”高敖曹摆了摆手,“之前你让我在虎牢按兵不动,坐等宇文泰上门来攻,我也照做了。如今宇文泰果然主动进犯河阳南城。既然宇文泰大军已至,薛孤将军又在城中苦战,我意现在便率部出兵,急袭西贼大军,与薛孤将军内外夹击,则宇文泰旦夕可破!孝先以为如何?”
说着,高敖曹就要按刀而起,仿佛已经听到了段韶说一句“高司徒妙案!”
然而,段韶真正开口说的,却是:“高司徒,末将以为不可!”
刚要起身召集兵马的高敖曹闻言立即皱眉,他看着段韶,沉声问道:“孝先,因何阻拦?薛孤延乃是朝廷宿将,又与我及大将军都有旧,即便他勇猛非常,也挡不住宇文泰六万大军昼夜猛攻!若是坐视河阳城破,则河桥便会被断,高王大军南下之路便被掐死!我又岂能对此坐视不理!”
“高司徒,”段韶拱了拱手,“高司徒应当知道,宇文泰乃是世之枭雄,极善用兵。既然高司徒主力就在虎牢城中,那宇文泰近在河阳南城,又岂会不为之备?其必然早就对高司徒出兵急袭做了充分的安排,高司徒即便兵出,也难以出其不意!”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高敖曹很是不屑,“宇文泰兵马不过六万,我河南之众数量不亚于他!即便与之正面一战,亦是不落下风!我马槊本领天下无敌,惧他作甚!”
段韶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到了自己来河南上任之前,高洋对自己的嘱咐:如果要劝阻高敖曹的鲁莽行径,绝不能直接反驳他的话,这样会适得其反。正确的方式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然后再旁敲侧击,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高敖曹这头猛虎,一定要顺着毛捋。
于是段韶微微一笑:“高司徒之勇自然天下无敌,堪比项羽。但是在末将看来,高司徒动则入彀,不动则胜。”
听到段韶前半句的恭维,高敖曹刚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就听见了跟着的后半句,有些好奇地问道:“哦?何谓入彀?我要出兵,如何就‘入彀’了?”
“当初侯景之乱,大将军虽是首功,然高司徒据守河阳南城,又擒获洛州刺史王则,功劳亦是不小,末将十分佩服。”段韶瞥着高敖曹的表情说道。
高敖曹满意地撇撇嘴:“那是自然!”
“既然高司徒也曾据守河阳南城,应该知道此城城防如何吧?”
“这……”
高敖曹明显愣了愣。
“当初高司徒据守此城,侯景拥众十万,尚且围攻一月而不克。如今宇文泰兵力不足侯景之数,又岂能旦夕破城?”
“孝先之言倒是有理,只是薛孤延只有数千兵马,和宇文泰相差十倍有余……如果就这么耗下去,也一定会被宇文泰耗到城破!”
“正是要耗。”段韶淡淡一句,点破了关键,“宇文泰来势汹汹,又急于攻城,不是因为他势在必得,而是他不能不急。”
高敖曹一怔:“孝先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韶站起身来,走到了边上的舆图跟前,伸手指向河洛西侧,陕州、弘农一线:“高司徒忘了粮道?西贼此次东出,粮草自关中运至陕州皆走水路,然自陕津之后便有三门阻隔,漕运不通,故而只能改走陆路。崤函山道崎岖,牛车难行,转运十石,到军前不过二三石,耗损极大。”
他顿了顿,带着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宇文泰六万大军,日费粮草如山。而关中之地本就不及关东富庶,粮草供给不足。因此,宇文泰更加利在速战,利在一鼓作气。他越急着猛攻,越说明他粮草不继、不能久持。”
高敖曹目光一凝,随即微微点头。
他虽莽,却不是不懂兵。此刻被段韶点醒,粗粝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思索之色。
和宇文泰困窘的后勤相比,现在漕运贯通的河南运起粮来简直不要太方便。各州之粮都可以通过漕运转至汜水,然后运至虎牢城中。
这也多亏了高洋啊……
“那薛孤延那边……”高敖曹有些迟疑。
“薛孤将军看似危急,实则安泰。”段韶语气坚定,“河阳南城不是一般小城。宇文泰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非三五日可破。我料定,至少半月之内,河阳南城必保无虞。在这期间,高王援军早就已经到达。而我军能将宇文泰在此处拌住越多一日,之后便能越助高王得胜一分。”
高敖曹双手环胸,沉吟半晌。良久之后,他终于闷声吐出了一句:
“孝先之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