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郡的官道上还残留着去冬的冻辙,路面被连日来的行军马蹄踏得翻浆,泥泞中混杂着碎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斛律金勒住战马,眯着眼望向南面的天际线。
天井关已甩在身后,太行山的苍茫轮廓渐渐隐入北方的雾霭之中。先锋五千兵马出关之后便一路进军,沿着太行陉南下,渡沁水,过怀县,终于在暮色降临之前抵达了河内郡的治所——野王城。
“将军,前方便是野王。是否入城歇息?”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问道。
斛律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逐渐西沉,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挂在天边。兵士们在他身后列成松散的纵队,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色的雾汽,士兵们的脸上满是连日赶路的疲惫。
“不必入城。”斛律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扎营,在此等候高王大军。”
“是!”
副将拨马而去。斛律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负手走上路边的一处土坡,向南眺望。暮色中,黄河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亘在天际线上。
河桥应该在那个方向——北中城、中潬城、河阳南城……那河阳三城控遏着这条南北要道。
“报!”
就在斛律金的兵马开始安营扎寨之时,一匹候骑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曾停歇。他在土坡下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单膝跪倒,双手抱拳,声音急促而嘶哑:“启禀将军!宇文泰已从河阳南城撤军,西贼大军全线退往瀍曲!”
斛律金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宇文泰撤了?”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何时撤的?河阳南城那边情况如何?”
“今晨撤的!若干惠部先行,李弼、独孤如愿部断后,全军已退回瀍曲。北豫州刺史薛孤延仍在城中坚守,城防坚固。西贼围城数日,未能攻克!”
斛律金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南面的天际线上停留了许久。暮色越来越深,黄河已经隐入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下去歇息吧。”他朝斥候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明日一早,继续探。”
斥候领命而去。斛律金独自站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黄河水的潮气和初春未散的寒意,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宇文泰撤了,这是好事,说明河阳南城守住了,河桥也保住了。高王大军由此便可安然南下过河,同宇文泰大战一场。
斛律金松了一口气。
当初高王让自己作大军先锋,给了自己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河桥的畅通,不能让宇文泰将此处切断。
现在,宇文泰闻风而退,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也跟着松了些。
只不过,斛律金心中却还隐隐地有些不安。
宇文泰撤了,可是然后呢?
六万大军东出关中,气势汹汹而来,在河阳南城下攻了数日,然后听说高王大军将至,便就这样撤了?宇文泰是这样的性格吗?
当初沙苑之战,高王坐拥二十万大军,那宇文泰却只有万余兵马,却仍然率部来战,不曾有丝毫退却……
斛律金转过身,走下土坡,朝营中走去。
帅帐之内,斛律金的亲兵已经为他端来了餐食。一碗粟米羹,配上一块胡饼和几块羊肉干。斛律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羹入喉,连日行军积攒的寒气被驱散了几分。他放下碗,拿起一张胡饼掰成两半,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一旁挂着的那幅简易舆图上。
宇文泰退到瀍曲。瀍曲在洛阳以东,瀍水入洛水处,地势平坦,适合大军驻扎。从瀍曲往东北方向,过洛阳,便是河桥。距离不算远,骑兵急行,半日可至。
既然宇文泰东出之后便舍洛阳和金墉城不顾,直奔河阳南城而来,那他的目的自然就是切断河桥无疑。此举一来为阻挡高王援军,二来为使其粮运通畅,倒的确是合理的方略。
可是这么简单的就闻风而退……
斛律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将剩下的半张胡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我是宇文泰,在河阳南城难以攻取的情况下,若是还想切断高王大军通路……会怎么做?
嗯,没准干脆放一把火,把河桥直接烧断了也说不准。
不过河桥可不是拿着火把就能给烧毁了的,他宇文泰就是再想断桥,从南岸这边也没这个能力这么做。
想了半天,斛律金将餐食全部顺入肚中,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没准宇文泰就是心生惧意了呢,或者干脆已经放弃挣扎,就等着大军渡河南下,然后与之决一死战,就和先前沙苑之战时候那样。再或者……
“报!”
就在此时,另一名斥候来到了斛律金的帐内,单膝跪地,抱拳禀道:“将军,大河上游周边已经探查完毕,未见西贼动静。只有陕津渡口处,不时有西贼粮船靠岸装车!”
宇文泰从陕津处转为陆路运粮,此事人人皆知,并不为怪。于是斛律金点点头,带着些许不以为然地问道:“嗯,可还有其他异常?”
“未见异常。就是陕津渡口处一直停着二十余艘不明船只,吃水较浅,不似西贼粮船。”
“哦?”
斛律金微微皱起了眉头。陕津渡口作为西魏运粮周转之处,自然已经被宇文泰所征用,不可能停有民船。也就是说这些船只必然是西贼军中所备,而如果不是他们的粮船……为何要停着这些船只不去运粮,在此空置?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斥候走后,斛律金在帐内来回踱步,手扶下颚沉吟起来。
宇文泰是何等人物,是和高王一起并为当世双雄的豪杰!早就听闻关中粮草供给不足,可那宇文泰还故意留下许多船只不用,不去增加粮船的数量……
其中必然有鬼!
可是鬼在何处呢……
猛然之间,斛律金停下了脚步。
吃水浅,或许不是粮船,但未必就是空船啊!如果里面装上了硝石、木柴等引火之物,将其点燃后再顺流而下使之撞上河桥……
这不就是刚才自己心中所想的烧桥的计划么!
“来人!”想到此处,斛律金当即厉声叫道,“速速派人赶往北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