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中城坐落在黄河北岸,与南岸的河阳南城遥遥相对,两城之间以河桥相连,中间的河滩之上还另有一座中潬城,三城一起共同扼守着这条南北要道。
此时北中城的守将是原高澄的行台郎中张亮。在高澄失势之后,他被任命为了高欢的行台右丞,此番奉命驻守北中城。
张亮站在北城墙上,望着暮色中那座横跨黄河的大桥,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动弹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敦实,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历行伍的沉稳。他出身西河隰城,早年在尔朱兆帐下效力,后随尔朱兆归顺高欢,常在高欢左右典掌书记。虽是文职出身,却历经战阵,见识广博,行事干练,深得高欢信任。哪怕是在高澄那里担任行台郎中之时,也是跟在高欢身边的时间更多一些。
“张右丞,城外来了一骑,说是斛律将军的传令兵,有急信要交给您。”一名亲兵来到了城楼之上,打断了张亮的远眺。
“斛律将军?”
张亮眼睛一眯。他知道此次高欢大军南下,其先锋便是斛律金。听说他现在已经兵至野王,距离北中城不远。既然他有急信要给自己,那就肯定是有要事通知。
“快请!”张亮沉声吩咐道。
工夫不大,一名满身尘土的传令兵便小跑着进了城楼。见到张亮,他立即单膝跪倒,双手将一封书信举过头顶:“张右丞,斛律将军急信!”
张亮二话不说,直接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西贼于陕津备船,似有使其顺流而下,以火船烧桥之意。张右丞需速为之备,迟恐河桥不保。事急,万勿延误!”
火船。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若宇文泰真在上游准备了火船,顺流而下,河桥危矣!火船顺水漂来,速度极快,夜间又难以发现。等守军看到火光,火船已经到了跟前,根本来不及拦截。
“斛律将军还有何话说?”张亮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那个传令兵。
“回张右丞,斛律将军说宇文泰闻风而退,恐今夜便要烧桥,需速速应对!”传令兵的声音沙哑,但还是清晰地回答了张亮的问题。
今夜……
张亮飞快地在心中估算。若宇文泰在斛律金派人送信之前就已经放出了火船,那么此刻火船可能已经在半路上了。
陕津至此水路百余里,顺流而下无船夫操控,速度也不会太快。只要立刻做出反应,便还来得及!
“来人!”张亮厉声喝道。
城楼外的亲兵应声而入:“在!”
“传令,全城动员!北中城所有船只,不论大小,全部征用,集中到桥北码头!营中长篙、铁锁、铁钉、绳索,全部清点入库,立刻!还有,派人去中潬城及河阳南城请求协助,让那边也调船过来!”
“是!”亲兵抱拳应命,转身便跑。
张亮又转向另一个亲兵:“去码头,把所有会撑船的水手、渔民全部找来,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不得推辞!”
“是!”
城楼里只剩下张亮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火船是死物,没有兵卒操控,只要拦截及时,完全可以将其拖离航道。关键是——用什么拦,怎么拦。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小艇、铁锁、铁钉……他将这张草图看了几遍,又在脑中推演了几遍,然后站起身,大步走出城楼。
北中城瞬间忙碌起来。
士兵们从各处渡口、码头将小艇一艘艘拖上岸,检查船体是否漏水,修补裂缝,加固船板。绳索、铁锁、铁钉都从仓库里搬出来,一一安置在船上。接着士兵们将小艇一艘艘推下水,每艘艇上配三名水手,一人操桨掌舵,两人执锁待命。铁锁的锁尾系上绳索,绳索末端留在岸上,绞盘和牛马已备好,随时可以牵引。
午夜过后,码头上终于安静下来。张亮倾尽所能征调起来的百余艘小艇在河面上列成阵型,艇头朝向上游,弯月形,像一排候命的骑兵。士兵们蹲在艇上,不敢出声,目光都盯着上游的方向。
张亮站在桥头,甲胄未卸,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矍铄,没有半分倦意。身边的亲兵几次劝他去歇息,他都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张郎中,上游有火光!”
一个哨兵从桥头奔来,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尖利。张亮猛地转过身,朝着哨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西北方向的夜空中,确实亮着光。不是星月之光,是人造的火光,而且不止一处,星星点点,起初只有几簇,很快便连成一片,将天边映得暗红。
火船,真的来了。
张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码头上整装待发的水卒们,声音沉稳如铁:“各艇听令——火船将至,依前令行动!锁钉火船,拽之向岸,不得使之靠近河桥!出发!”
百余艘小艇同时划动船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迎着上游的方向逆水而上。船头激起白色的浪花,桨叶拍打水面发出密集的声响。
上游的火光越来越近了。火船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每艘船上都堆满了柴草、干蒿,浇了油脂,火光冲天。
张亮站在最前方的一艘小艇上,手持长篙,身姿笔挺。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火船越来越近。热浪灼人,浓烟弥漫,但所有小艇都纹丝不动。张亮盯着最前面的一艘火船,心中不断估算着距离。
待火船终于行至小艇之前时,张亮猛地挥下手中的长篙。篙头连着铁钉,狠狠砸入火船的船舷。
与此同时,后面的火船也飘了过来。其他小艇纷纷迎上,咔嚓声此起彼伏,密集得像锤子敲在木板上。有的铁钉一锤入木,有的则要两三锤才能楔紧,但小艇的数量比火船多出了数倍,让他们有很大的容错空间。
在铁钉钉上了火船之后,小艇之上的水卒便开始奋力划桨,将长篙后面连着的铁锁拉直绷紧。
火船仍在燃烧,仍在顺流而下,但已失去了前进的路线。它们被铁锁牵着,一点一点被拖离了航道,靠向北岸。
一艘、两艘、十艘……
很快,二十余艘所有火船都被拖到了岸边,一艘都没有漏过,一艘都没有撞上河桥。它们搁浅在北岸的浅滩上,火焰仍在燃烧,但已经没有足够的柴草继续维持。火势渐渐弱下去,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堆烧得发黑的残骸,在浅滩上冒着青烟。
河桥,完好无损。
“派人去野王,给斛律将军报信。”望着岸边已经熄灭的火船,张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就说火船已全部拦截,河桥完好,请将军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