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斛律金,拜见大王!”
野王城外的东魏军大营里,斛律金身披甲叶,来到帅案跟前,单膝跪倒,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在此之前,高欢所率领的东魏大军主力自晋阳出发,沿汾水南下,经天井关出太行陉,渡沁水,一路晓行夜宿,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抵达了河内郡的治所野王城。
近十万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营帐一座接一座地铺展开去,赭黄色的旌旗连绵不绝,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融为一体。中军大帐前立着那面写着“渤海王 大丞相 高”字样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高欢刚刚卸去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一身玄色戎装。连日行军让他面色略显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三两步从帅案后闪身出来,来到斛律金面前,满脸欣慰地将他一把扶起。
“阿六敦快起!”
高欢望着斛律金已经斑白的须发,又伸手掸了掸对方身上的尘土,动容地说:“此番若不是你日夜兼程赶到河内,及时识破宇文泰的火船之计,河桥恐怕早已化为灰烬。本王大军能否顺利南渡,也未可知。这一功,本王记下了!”
斛律金咧嘴一笑,却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居功之色:“大王过誉了。末将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真正保住河桥的,是北中城守将行台右丞张亮。若不是他连夜备好小艇铁锁,指挥士卒冒死拦截火船,末将纵能识破宇文泰之计,也难以奏效。此战之功,首推张亮。”
高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看了看斛律金,又看了看帐中诸将,缓缓说道:“张亮此人,本王知道。当初在丞相府任参军事时,便以干练著称。如今守北中城,又能临危不乱,果敢用事,确是可造之才。待此战结束,本王自有封赏。”
斛律金抱拳道:“大王英明。”
高欢摆了摆手,示意斛律金入座。待这位老将在左侧首座坐下之后,高欢才再次开口,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宇文泰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斛律金直起身,面色转为凝重,沉声答道:“据斥候连日探报,宇文泰在火船被阻之后,已率全军退回瀍曲大营。这几日来,西贼大军未见出动,似是在养精蓄锐。”
帐中诸将闻言,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彭乐第一个忍不住,站起身来抱拳道:“大王,宇文泰来势汹汹,却在河阳南城下碰了钉子,火船又被拦截,此刻定然士气受挫、进退两难。这正是我军渡河南下、与之一决雌雄的大好时机!末将愿为先锋,率先渡河,直捣西贼大营!”
韩轨也站起身,抚着胡须附和道:“彭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兵力占优,粮草充足,宇文泰远道而来,师老兵疲,若不趁此机会将其击溃,待其退回关中,再想寻此战机便难了。”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一时间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高欢坐在帅案之后,不动声色地听着众将的议论,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他的目光从彭乐移到韩轨,又从韩轨移到帐中诸将脸上,最后落在斛律金身上。
“阿六敦,你怎么看?”高欢问道。
斛律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王,末将以为,彭将军、韩将军所言皆有理。宇文泰退守瀍曲,确实是我军渡河的好时机。然宇文泰此人用兵狡诈,不可不防。他在瀍曲不出,或许正是在等待我主力南下,再前来决战,妄图如沙苑之战那般毕其功于一役。我军若贸然全军渡河,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高欢微微点头,目光从斛律金身上收回来,扫过帐中诸将,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帐中的喧哗声瞬间安静下来。
“诸公所言,本王都听明白了。”高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宇文泰退守瀍曲,确实是我军南下的良机。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并不加掩饰的疲惫:“只是本王近来身体抱恙,恐难以亲自率军渡河南下,与宇文泰决战了。”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是一惊。彭乐瞪大了眼睛,韩轨皱起了眉头,斛律金的目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
“大王,”彭乐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道,“大王不过是连日行军劳累所致,歇息几日便好。宇文泰就在对岸,大王若不去,谁来指挥大军?”
韩轨也跟着附和:“是啊大王,宇文泰非等闲之辈,若大王不亲自坐镇,军中诸将未必能——”
“所以,”高欢打断了韩轨的话,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依然挂着,“本王要找另外一人为将,代替本王指挥大军南下。”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诸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临阵换帅?这可是兵家大忌啊……高王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出此下策?
更重要的是,如果高王不亲自挂帅,那要由何人来统领大军?
“大王,”彭乐挠了挠头,粗声问道,“大王要另选一人为帅,不知此人是谁?”
他的言语之间带着一丝微妙的兴奋,仿佛在期待高欢将这份殊荣交给自己。
韩轨则是白了一眼彭乐,然后再蹙着眉头看向高欢。
高欢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凭几之上,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脸上一直挂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片刻之后,高欢直起身,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诸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帐门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和期待。
帐帘掀开了。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不算高大,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没有戴兜鍪,露出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面容算不上俊朗,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从容。
他走到帅案之前,在高欢身侧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对帐中诸将,双手抱拳,眼中带笑。
“大将军高洋,见过诸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