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彭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韩轨的眼睛也直了,他盯着突然出现的高洋,满脸的茫然无措。其余诸将也纷纷愣在原地,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斛律金坐在左侧首座,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渤海王世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审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的不是别人,居然是高欢的次子,刚刚坐上渤海王世子之位不到一年的大将军高洋……
帐中沉默了很久。
彭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胡床被他魁梧的身躯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瞪着高洋,又转头看向高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大、大王,这……”
高欢没有理会彭乐的惊愕。他端坐在帅案之后,面容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身旁的高洋身上,眼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期许。
“诸公,”高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帅帐,“本王近来身体抱恙,难以亲临前线。大将军高洋虽年少,却久经战阵,屡立战功。小关、沙苑、河桥,乃至平定侯景之乱,皆有他运筹帷幄之功。此番南讨宇文泰,本王以高洋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节度诸军,渡河与西贼交战。”
此言一出,帐中再次哗然。
“使持节、南讨大都督?节度诸军?”
彭乐的声音在帅帐中炸开,粗犷的嗓门震得帐顶的尘土都簌簌落下。他瞪着高欢,又转头看了看高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大王,”彭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大将军虽然年少有为,但此番对阵的是宇文泰,是那个在沙苑以万人破二十万大军的宇文黑獭!大将军可从未以主帅身份统率过如此规模的大军,大王将此重任托付给大将军,这……”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未尽之言。
韩轨也站起身,眉头紧锁,拱手道:“大王,彭将军所言虽然粗直,却不无道理。宇文泰非等闲之辈,我军虽众,但西贼亦非弱旅。若大王不亲自坐镇,万一前线有失,则……”
“则如何?”高欢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锐利了几分。
韩轨被高欢的目光一扫,喉头一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拱手道:“末将失言。”
高欢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从韩轨身上移开,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高洋身上。
“侯尼于,”高欢叫着高洋的鲜卑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此番南讨宇文泰,为父将三军之任托付给你,你可有把握?”
高洋转过身,面朝高欢,双手抱拳,躬身一礼。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沉稳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少年人临大事时的慌乱与局促。
“父王放心,”高洋直起身,声音清朗而坚定,“孩儿虽不才,却仍然记得昔日侯景之乱后,在虎牢城中对父王说过的话!孩儿定不会辜负父王的信任!”
说过的话……
“若宇文泰举天下而来,请为父王拒之;若宇文泰遣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父王吞之!”
如今职责虽变,但是处境却仍然与那时相同……高欢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彭乐紧锁眉头注视着高洋,撇撇嘴没再说话。
韩轨站在一旁,眉头依然紧锁。他看了看高洋,又转头看向高欢,拱手问道:“大王,若大将军为帅,大王当如何?”
高欢微微一笑:“本王打算效法当年河桥之战的旧例。大军分为前后二军,本王率一部兵马驻于此处,以为大军后继。侯尼于则率另一部人马渡河南下,与宇文泰交战。”
河桥之战时,的确是高欢之兵作为侯景的后继屯驻在河北的,这点倒是不算奇怪。
只是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真正的用意绝不仅仅是身体抱恙那么简单。
“……那不知何人留守,又是何人南下?”韩轨又问。
高欢再次笑了笑,然后缓缓开口,依次点出了帐内诸将的名字。
不出韩轨所料,和高欢一起留在野王的是以斛律金为首的部分将军,而随高洋南下的则是以韩轨、彭乐为首的大部分鲜卑将领。
韩轨眼睛一眯。
果然……这是高王在为儿子立威啊!
他将对高洋登上世子之位而感到不满、不服的那些将领都划给了高洋指挥,而本就乐见高洋上位的斛律金等人就跟自己留在北边!
斛律金坐在左侧首座,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对着高欢抱拳一礼。
“大王,”斛律金的声音沉稳如山,“末将愿从大王之命,留守河北,为大军后继。”
高欢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
韩轨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斛律金,又看了看高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
但既然斛律金已经表态,那自己当然也不能不说话。于是韩轨微微躬身,抱拳道:“末将也愿从大王之命,与大将军共讨西贼!”
高欢点点头,又将目光射向彭乐等将。只见这些将领也互相对视之后,纷纷不情不愿地抱拳应命。
高欢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高洋,冲他微微点头。
高洋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站到了诸将面前。
“诸位将军,”高洋环视众将开了口,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高欢的面影,“今日天色已晚,大军连日行军疲惫,不宜连夜开拔。请诸将回营,传令各军,今日在此地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拔营渡河!”
众将又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后韩轨、彭乐等将才站起身来,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散帐之后,诸将鱼贯而出,帐帘在夜风中翻飞。高洋站在帅案之侧,目送着诸将离去,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高欢坐在帅案之后,望着儿子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洋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侯尼于,”高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这一战,你可要好好地打,明白么?”
高洋转过身,面朝高欢,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父王放心,”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孩儿必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