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看,正面和宇文泰交战的风险还的确是不小。
而高洋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有充足的原因的。
历史上的东西魏邙山之战就是如此。虽然其结局是以宇文泰的失败而告终,但在战斗过程中,宇文泰曾派兵突袭高欢中军,使高欢阵脚大乱。贺拔胜在阵中看到高欢,手持马槊追赶了高欢数里之遥,并大呼“贺六浑,贺拔破胡今日杀汝!”,好几次槊尖都几乎刺及高欢。
如果不是段韶拍马赶到,从旁拈弓搭箭,一箭射翻贺拔胜座骑,将其摔下马来,高欢恐怕早就命丧当场。这场战争的胜负也必然会随之改变。事后贺拔胜都不由得忿忿感叹:“今日之事,吾不执弓矢者,天也!”
西魏的兵将如此悍勇,就算自己这边的兵马数量占据优势,高洋也不敢随随便便地就和宇文泰去硬碰硬。毕竟万一呢,万一被贺拔胜追的变成了自己,那就算是不死,也是在晋阳诸将面前漏了回屁股啊!别说立威了,丢人还来不及呢!
当然,高洋还有另外一层考虑,那就是他希望尽量降低己方的伤亡。
一旦和宇文泰正面开战,一定会是十分激烈的厮杀。占据兵力优势的己方或许能赢,但是……代价是什么?
河桥之战自己是赢了,可是在赢之前侯景可是先败一阵,折损甚重。历史上的邙山之战东魏也是赢了,可高欢同样差点身死,阵型也被宇文泰突破,杀伤不少。
所以……如果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那何必非要去硬拼呢?
只不过这些想法未必能得到其他人的共鸣,因此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已。
“……况且,这一次我并未带自己的兵马前来,因此所依仗的就是晋阳鲜卑兵马以及高司徒的河南兵将。如果和宇文泰正面一战,那自然多是依靠兵将之力。即便得胜,那晋阳诸将也只会自负勇武,未必高看我一眼。哪怕我用高司徒的河南兵马压了他们一头,他们也会说我得胜是靠了高司徒之力,不是自己的本事……”
说着,高洋摊了摊双手:“总而言之,他们要是不想承认我,有的是借口。”
陈元康缓缓点头,随后又皱起了眉:“那大将军之意是……不去和宇文泰正面一战?”
高洋点点头。
“那样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慕容绍宗在沉思许久之后开了口。他伸手在舆图上邙山的位置比了比,说道:“宇文泰粮草不足,利在急战。大将军渡河之后可背靠邙山结营,深沟高垒,多备拒马、搭建箭楼。宇文泰急于交战,定会倾巢而出,率军来大营前挑战。只要大将军闭营不出,迁延时日,宇文泰军中粮草自会见底。”
陈元康附和着继续说道:“不错,宇文泰运粮需走陆路转运,且需过崤函古道,路途艰辛,损耗颇多。卑职估计,从现在开始算起,短则一旬,长则一月,宇文泰粮草必尽!等到那时,宇文泰只能率兵退走。如此,大将军便可率军从后追击,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一大胜!如此,必能另晋阳诸将刮目相看!”
“陈中书所言极是,”慕容绍宗也十分同意陈元康的看法,“反观我军,河南诸州之粮乃至山东诸州之粮皆可通过漕运转至虎牢乃至河阳,而后送入军营,输粮又快又多,损耗还少,即便维持数月乃至数年都不成问题。因此只要大将军避而不战,便定可耗死宇文泰之兵!”
高洋的目光落在舆图的邙山位置,在听了二人的话之后微微点头。但是他沉吟片刻之后,却抬起头来,又看了看陈元康和慕容绍宗。
“二位所言倒是甚合兵法,只是若如此行事,便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大将军请讲。”
“二位说耗至宇文泰军中粮尽,他便会不战自退。而后我大军前去追击,则一战可定……”
高洋重复了一遍两个人先前说出的方略,然后微蹙眉头,问道:“那我要如何知道宇文泰军中是否粮尽?他退兵是真退还是在诱我前去追击,然后伏兵破之?”
陈元康和慕容绍宗又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都是微微一凝。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而宇文泰又是极善用兵之人,他见我闭营不出,定会知道我是在消耗他的粮草,然后等待时机。若二位是宇文泰,难道不会假意退兵,诱我上当吗?”
“嗯……大将军之言是也。不如说宇文泰定会出此计策才对……”陈元康抚着下颚开口道。
而慕容绍宗则想的更深了一步:“……甚至于,宇文泰连我等会料至此处也能想到,反倒以我军不敢追击而从容而退,完好地撤回了关中……”
高洋立刻伸手指了指慕容绍宗:“慕容将军所言正是我所思之事!宇文泰退兵,到底是因为军中粮尽,还是假意诱敌,亦或是料到我军有所顾忌而真的退兵?这种事情实在难以确定,我军皆是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才是理所应当!”
说着,高洋来回踱步起来:“若是因为犹豫不定而错失追赶的良机,让宇文泰全身而退,则诸将必会攻讦于我,最起码也会说三道四,也就谈不上立威了。而如果中了宇文泰之计,被伏兵所败,亦会遭到众将耻笑……一旦决断失误,便满盘皆输。”
当初诸葛亮数次北伐,退兵之时也是虚虚实实,让负责防守的曹真、司马懿颇费头脑,还两次分别伏杀了追赶而来的王双、张郃,每每顺利退兵。
如果想用这个避而不战的策略,那么看破宇文泰究竟是不是粮尽退兵,又或者退路之上是不是有伏兵应对……这便成了最关键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高洋觉得自己应该没办法百分百地确定下来。
毕竟就算派去细作查看,也难保宇文泰不会效法檀道济“唱筹量沙”之策,忽悠自己一把呢?
而和宇文泰的这一场仗,自己不仅仅要得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足以在诸将面前立威,才能不辜负高欢的一番苦心。
陈元康和慕容绍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的目光中都透出了几分踌躇。毕竟宇文泰军中的情况单凭细作的回报谁也无法绝对保证,就算是郑践的眼线最多也只能触及市井,根本够不着军队里边。
这个问题不解决,那避战的方案就不好去落实。
“……看来二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高洋苦笑着看了看陈元康和慕容绍宗,然后轻叹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舆图之上。
“那就先渡河吧,等和高司徒、段孝先汇合之后,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再做定夺。”